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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玄房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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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冰冷,死寂。
镜花楼三层走廊,仿佛与楼下喧嚣繁华隔绝,自成一片独立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混杂了陈旧纸张的霉味、隐约的药剂气息,还有一种更为深沉、仿佛沉淀了无数阴暗秘密与冰冷欲望的质感。墙壁上每隔数步镶嵌着一盏幽蓝色的壁灯,光芒黯淡,仅能勉强照亮脚下寸许之地,反而将更远处的黑暗衬得愈发浓重。
沈清辞背贴着冰冷的石壁,将身形与气息收敛到极致。《傩面三十六相》全力运转,此刻她不仅伪装着“冷月”的形貌,更模拟出一种近乎“空无”的状态,如同墙角一道不起眼的阴影,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唯有灵觉如同最细微的触丝,小心翼翼地探出,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斜对面那扇标记着“囚”字的厚重铁门上。门是深沉的玄铁色,没有锁孔,只在中央位置嵌着一块巴掌大小、泛着暗红微光的晶石,似乎是某种特殊的禁制或识别装置。两名身着漆黑软甲、脸覆纯黑面具的影卫如同石雕般分立两侧,纹丝不动,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楼下那些强上不止一筹,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
如何在不惊动“玄”字房内人的情况下,打开这扇门,救出李茂才?沈清辞心念电转。强攻不可能,别说这两个影卫,光是触发警报,惊动“玄”字房和楼内其他守卫,便是十死无生。
她的目光扫过“玄”字房那扇更为厚重、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黑门。门内那断断续续、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已经停止,但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被深渊凝视的感觉并未消失。里面的人,还在。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玄”字房?
就在她念头转动之际,“玄”字房那扇黑门,忽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沈清辞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将灵觉收回,整个人如同真正的阴影般与墙壁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一道身影从门内闪出。那人同样穿着黑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出身形中等,步伐迅捷而无声,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的从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他出门后,并未停留,也未看向“囚”字房方向,而是径直朝着走廊另一端,通往楼内更深处的方向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拐角。
“玄”字房的门并未立刻关闭,依旧虚掩着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更加浓郁的血腥气与药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
机会!
沈清辞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房内可能还有人,也可能暂时无人,但此刻无疑是守卫相对松懈、注意力可能被刚才离去之人引开的时刻!
她不能再等。
目光再次投向“囚”字房门前的影卫。两人依旧如同石雕,但刚才“玄”字房门开时,其中一人的头部似乎极其细微地朝着那个方向偏转了一丝,尽管立刻恢复,但证明他们的注意力并非完全锁定在“囚”字房上。
沈清辞从袖中,缓缓摸出了那枚藏有“血髓晶”的兽骨符牌。这邪物,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她将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注入符牌,小心翼翼地引动了其中被谢无咎封禁了大半、却依旧存在的邪异波动。这波动被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不祥的涟漪,朝着“玄”字房虚掩的门缝方向,轻轻“荡”了过去。
邪异波动触及门缝的刹那——
“嗯?” “玄”字房内,传出一声极轻、却带着明显惊疑的冷哼。紧接着,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探究意念的灵觉,如同毒蛇般猛地从门缝中窜出,瞬间扫过门外走廊,重点落在了那邪异波动传来的大致方向——恰好是“囚”字房斜对面的一个阴暗角落,距离沈清辞藏身处尚有一段距离,且更靠近走廊墙壁上的一处装饰性浮雕。
就是现在!
在房内灵觉探出、两名影卫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气息出现刹那波动的同一时间,沈清辞动了!
她没有扑向“囚”字房,而是将早已扣在手中的、两枚浸泡过强效麻痹与致幻药液的细针,以《三十六相》中记载的暗器手法,无声无息地弹射而出!目标并非影卫要害,而是他们脚下阴影与地面相接的、视觉与感知都最容易忽略的盲点!
细针没入阴影,药力迅速挥发、渗透。这种程度的麻痹与致幻,对训练有素、很可能有抗药性的影卫来说,效果有限且短暂,最多只能造成一两个呼吸的恍惚与迟钝。但对于早已蓄势待发、将时机把握到毫巅的沈清辞来说,已经足够!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从墙壁阴影中滑出,不是直线冲向“囚”字房,而是紧贴着对面墙壁,以墙壁为掩护,从两名影卫感知相对薄弱的侧后方,疾速掠过!同时,她将手中那枚镜花楼令牌,朝着“囚”字房门上那块暗红晶石,猛地按了上去!
“嗡——!”
令牌与晶石接触,发出一声低沉微鸣。暗红晶石光芒骤亮了一瞬,铁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机括响动,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整个过程,从引动邪异波动,到弹射细针,再到闪身、开门,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两名影卫刚因“玄”字房探出的灵觉而分神刹那,又感到脚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异样,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囚”字房的门,竟然开了!
“什么人?!”左侧影卫最先察觉,低喝一声,反手便拔刀!但动作终究慢了一线,且因那细微的麻痹感而略显滞涩。
沈清辞已如游鱼般,从那道门缝中挤了进去!
“敌袭!囚室!”影卫的厉喝在走廊中响起,同时挥刀斩向正在关闭的铁门!
“砰!”
刀锋斩在正在合拢的铁门上,火星四溅,却未能阻止其闭合。铁门厚重的机括已经运转,除非从内部或持有特定令牌再次开启,否则极难从外部暴力破开。
“玄”字房内,那股冰冷的灵觉早已收回,但门缝中透出的气息变得更加危险而暴怒。“废物!”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封锁三层!启动‘影蚀’!把里面的老鼠,给我揪出来,要活的!”
走廊两端,瞬间响起更多细微而迅捷的脚步声,显然有更多影卫被惊动,正在包抄合围。墙壁上那些幽蓝色壁灯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灯光颜色逐渐转向一种更加晦暗、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紫色,一种无形的、带有侵蚀与压制效果的力场,正在整个三层迅速弥漫开来——这便是“影蚀”?
铁门之内,是另一番景象。
空间不大,比药王庙地下牢房稍显“整洁”,但也仅止于此。墙壁是冰冷的灰白色岩石,地面潮湿。靠墙是一排简陋的石床,此刻只躺着一个人——正是李茂才!
他被粗大的铁链锁住手脚,固定在石床上,身上那件蓝色直裰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渍和暗红的血迹。他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裸露的皮肤上,除了旧伤,还有几处新鲜的、似乎是被什么尖利之物划开的细小伤口,伤口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沈清辞冲到石床边,指尖快速搭上李茂才的脉搏。脉象虚浮紊乱,气血衰败,更有一股阴寒邪气在他经脉中乱窜,侵蚀着他的生机。他体内被谢无咎和自己联手祛除的秽气根源,似乎有被重新引动、甚至人为加强的迹象!那些新鲜的伤口,恐怕就是对方在尝试某种邪恶的“引导”或“试验”!
“李兄!李茂才!”沈清辞压低声音,急唤两声,同时将一丝温和的安魂灵力渡入其心脉。
李茂才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但当他看清眼前蒙着黑纱、气息却隐隐有些熟悉的轮廓时,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气音:“沈……沈兄?是……是你吗?还是……我又在做梦……”
“是我。撑住,我带你走。”沈清辞言简意赅,目光迅速扫过锁住他的铁链。铁链是精钢所铸,连接处有简易的锁扣,但对她而言并非无法打开。麻烦的是门外迅速逼近的敌人,以及这封闭的空间。
她毫不犹豫,抽出袖中“破晦”匕首。匕首锋利无比,且带有破邪特性,对付这普通铁链应该有效。她运足力气,朝着脚镣的连接处狠狠斩下!
“铛!”一声脆响,火星迸射,精钢铁链应声而断!她又如法炮制,斩断手铐。
几乎在铁链断裂的同时,厚重的铁门外,传来了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声,显然影卫已经赶到,正在尝试破门或准备更强力的手段。那“影蚀”力场带来的压抑感也越来越强,沈清辞感到自身灵力的运转都开始变得有些滞涩。
不能再耽搁了!
她将虚软无力的李茂才扶起,半抱在怀中。目光急速扫视这狭小的囚室。没有窗户,只有顶上一个小小的通风口,不过拳头大小,根本无法通行。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正在承受猛烈撞击和某种能量冲击、发出沉闷声响的铁门。
硬闯出去,面对众多影卫和可能从“玄”字房出来的更强敌人,几乎没有生路。
绝境之中,沈清辞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李茂才身上那些泛着青黑色的新鲜伤口上。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现。
她想起母亲手札中,记载过一种极其偏门、近乎邪道的“血傀替身术”残篇。此法需以施术者或受术者的精血为引,混合特定材料,制造一个具有短暂迷惑效果的“血傀替身”,用以吸引注意、制造混乱,或抵挡一次致命攻击。但副作用极大,对施术者或提供精血的受术者损耗严重,且若材料或手法不当,极易反噬。
李茂才体内本就有秽气残留,伤口又沾染了新的邪气,他的血,或许可以勉强作为“材料”。而她手中,正好有一件至邪之物——那枚“血髓晶”!此物蕴含大量污秽精血与怨念,正是施展此类邪术的“极品”材料!
没有时间犹豫了!
沈清辞飞快地从李茂才伤口处,以匕首小心刮取了一点混合了青黑邪气的血液,涂抹在那枚兽骨符牌表面。然后,她咬牙,将更多的灵力注入符牌,强行冲破了谢无咎设下的部分封禁!
“嗡——!”
一股浓烈、腥甜、充满疯狂怨念的邪异气息,猛然从符牌中爆发出来!暗红色的血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囚室!符牌表面的兽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裂纹蔓延。
沈清辞强忍着那邪气对心神的冲击,双手急速结印,口中以极低的声音念诵着手札中记载的、残缺不全的咒言。她的指尖沾染着李茂才的污血,在血髓晶邪异红光的映照下,于空中勾勒出数道扭曲的符文轨迹,然后将这些“血符”猛地拍向墙角一处阴影!
“以秽为引,以血为形,幻影迷踪,听我号令——凝!”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墙角阴影处,那涂抹的污血与弥漫的邪异红光剧烈翻涌、扭曲,竟在眨眼间,凝聚成了一个与李茂才身形轮廓有五六分相似、但通体暗红、不断滴落着粘稠“血液”、散发着浓郁邪气与李茂才微弱气息的模糊人形!
这“血傀替身”刚一成形,便发出无声的嘶嚎,充满了痛苦与混乱的意念。
与此同时,囚室铁门发出的撞击声和能量冲击达到了顶点!
“就是现在!”沈清辞低喝一声,用尽力气,将怀中虚弱的李茂才猛地推向那个刚刚成形的“血傀替身”方向,自己则闪身躲向囚室另一侧的死角,同时全力运转《三十六相》,将自身气息模拟成墙角一块顽石!
也就在这一刹那——
“轰隆!!”
厚重的铁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硬生生轰开!碎裂的铁块向内飞溅!
数道漆黑的身影,如同择人而噬的恶狼,挟着冰冷的杀意与“影蚀”力场的压迫感,猛地冲了进来!为首之人,赫然是之前守在门外的那两名影卫之一,此刻他眼中寒光凛冽,手中狭长的弯刀直指囚室中央!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被囚室中央那个不断滴落“鲜血”、散发着浓郁邪气与李茂才气息的暗红人形所吸引!那邪异的外表和气息,完美符合“遭受邪术侵蚀、濒临失控”或“被施展了某种邪恶秘法”的想象!
“在那里!拿下!”影卫头领毫不犹豫,挥刀便朝着那“血傀替身”扑去!其他影卫也紧随其后,各种凌厉的攻击瞬间将那个暗红人形淹没!
“噗嗤!咔嚓!”
攻击落在“血傀替身”上,发出沉闷或碎裂的声响。那“血傀”剧烈颤抖,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形嘶嚎,暗红的“血液”四散飞溅,邪气疯狂涌动,制造出一片短暂而混乱的视界和能量扰动。
而真正的李茂才,被沈清辞那一推,恰好滚落到了“血傀”后方、靠近墙角阴影的狭窄缝隙里,被那“血傀”爆散时飞溅的“血液”和涌动的邪气暂时掩盖了身形和气息。
趁着所有影卫的注意力都被那极具迷惑性的“血傀替身”吸引、攻击落下的混乱瞬间,躲在死角、气息收敛到极致的沈清辞,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弹射而出!
她没有冲向门口——那里已被后续涌入的影卫堵死。她的目标是——那扇被轰开、此刻洞开着、无人看守的铁门侧后方,那块因为暴力破门而有些松动、暴露出后面粗糙石壁和管道的墙壁!
“破晦”匕首在她手中化作一道寒光,凝聚了她剩余的大部分灵力,狠狠刺向那松动石壁的缝隙!同时,她脚下踏出傩舞禹步中爆发力最强的“蹬天步”,肩头运足力气,朝着那处狠狠撞去!
“给我开!”
“轰!”
匕首刺入,石屑纷飞!本就因铁门被暴力破坏而受到冲击的墙壁,在这一撞之下,竟然被她撞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后面是复杂的建筑夹层和纵横的管道,黑暗而曲折,不知通往何处。
缺口出现的刹那,囚室内混乱的邪气、飞溅的“血污”,以及“影蚀”力场的波动,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那边!还有同伙!”有影卫厉声喝道,发现了正在钻入缺口的沈清辞。
数道凌厉的刀气与暗器,破空袭来!
沈清辞头也不回,反手将之前买的那瓶标注着“忘川水”的浑浊液体向后泼洒而出!液体与空气接触,瞬间蒸发成一片带着刺鼻恶臭和微弱致幻效果的灰白色烟雾,虽然无法真正伤敌,却再次短暂阻碍了视线和追击。
她身形一矮,彻底钻入了墙壁后的黑暗夹层之中。在身体完全没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回头,用尽全力,朝着李茂才藏身的角落方向,弹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安魂定神意念的灵力。
李茂才,能否撑到谢无咎赶来,就看你的造化了。而我……必须先活下去,才能想办法救你,或者,揭露这一切。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身后,是影卫愤怒的呼喝、兵器砍在石壁上的刺耳声响,以及那个嘶哑阴沉声音从“玄”字房方向传来的、充满了暴怒的咆哮:
“追!启动楼内所有禁制!封锁所有出口!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只老鼠给我找出来!生死不论!”
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从身后汹涌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