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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试衣   阳光透 ...

  •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柳云卿的脸上时,已是正午。
      他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床头那张圆凳上摆放着的大红色婚服。那抹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像是一团凝固的火焰,无声地灼烧着他的理智。
      柳云卿撑起身子,腕间的锁链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他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望着那身衣服,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翻涌起许多年前的画面。
      江桓小时候明明很乖。
      那是柳云卿第一次带他下山采药。那年江桓刚满十三岁,个头还不及柳云卿的肩膀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弟子服,背着个小药篓,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尊身后。山道崎岖,江桓却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坏了路边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师尊,”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这株紫苏可以采吗?”
      柳云卿低头看了一眼,淡淡说:“叶子边缘有虫蛀,不要。”
      “哦。”江桓乖乖点头,又指着另一处,“那这个呢?好像是止血草?”
      “眼力不错。”柳云卿难得夸了一句,“采三株,要连根拔起,注意别伤到主根。”
      江桓立刻蹲下身,从药篓里取出小药锄,动作笨拙却极其认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照出细小的绒毛和额角晶莹的汗珠。他挖得很慢,每一锄下去都要仔细观察,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柳云卿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难得升起一丝满意。这孩子虽然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踏实肯学,心性也纯良。
      采完药,师徒二人坐在山涧边休息。江桓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馒头——那是他早上从厨房偷偷留的,一个递给柳云卿,一个自己小口小口地啃。
      “师尊,”他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厉害,炼好多好多丹药,救好多好多人。”
      柳云卿接过馒头,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馒头已经凉了,有些硬,但他还是慢慢咀嚼着,没有立刻回应。
      江桓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还要在灵枢峰种一片特别大的药圃,种满天下所有的灵草。到时候,师尊想用什么药,随时都能采到。”
      少年的声音清亮而充满憧憬,在山涧的流水声中显得格外鲜活。
      柳云卿咽下嘴里的馒头,终于开口:“先把《百草纲目》背熟再说。”
      “我已经背到第三卷了!”江桓立刻挺起胸膛,像是要证明自己,“不信您考我!”
      柳云卿没有考他,只是淡淡地说:“背熟不等于会用。回去把今天采的药材分类晾晒,写一份炮制心得。”
      “是!”江桓用力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被布置功课的不满,反而带着一种被信任的雀跃。
      那是多么平常的一天啊。
      柳云卿想不明白。
      后来江桓长大些,修为渐深,开始跟着沈暄和学医。百草峰和灵枢峰相邻,往来方便。柳云卿记得,每次江桓从百草峰回来,总会带回一些小玩意儿——或是沈暄和新研制的药膏,或是一些罕见药材的种子,偶尔还会有些凡间的小点心。
      “沈师姑说这个桂花糕很好吃,让我带回来给师尊尝尝。”江桓将油纸包放在书案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云卿。
      柳云卿正在整理丹方,头也不抬:“放着吧。”
      江桓却不走,站在书案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柳云卿被看得没办法,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桂花香气清甜,确实不错。
      “如何?”江桓立刻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尚可。”柳云卿给出惯常的评价。
      江桓却像得了天大的夸奖,嘴角忍不住上扬,又怕被师尊看见似的,赶紧抿住嘴唇,但那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溢出来。
      “那、那我下次再带别的。”他小声说,然后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一切都很平常。
      柳云卿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什么时候,那个乖巧懂事的少年,渐渐变了模样?是什么时候,那份依赖和孺慕,发酵成了如今这般偏执而扭曲的情感?
      柳云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想不明白。
      但他深知江桓的性子。这孩子看着温顺,实则骨子里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一旦认准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年学“凝火诀”,江桓灵力属性偏木,对火系法术天生吃力。别的弟子练个三五次就能凝出火苗,他却要练上三五十次。柳云卿都看不下去了,说:“换一个学吧,未必非要学火系法术。”
      江桓却摇头,咬着牙继续练。指尖被火焰灼伤了一次又一次,涂了药膏,结痂,又练,再灼伤。整整三个月,他终于能稳定地凝出一簇小火苗。
      那天他跑到柳云卿面前,伸出手,掌心托着一小团摇曳的橘色火焰。火焰不大,却异常稳定,火光映着他满是汗水和烟灰的脸,也映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师尊,”他喘着气,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和骄傲,“我学会了。”
      柳云卿看着那簇火焰,又看看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终于点了点头:“不错。”
      就为了这一句“不错”,他练了三个月,灼伤了无数次手指。
      这样的性子,一旦认定了要娶他,只怕……
      柳云卿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青云山。那是历代掌门和无数先辈的心血,是修仙界的一方净土。山门巍峨,殿宇庄严,药圃里四季常青,丹房里炉火不熄。那里有他的灵枢峰,有他的弟子,有他数年来守护的一切。
      绝不能因为自己,让青云山陷入险境,让历代先辈的心血付诸东流。
      绝不能。
      柳云卿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望着窗外那片仿造的、虚假的竹林,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阿辰端着餐盘走进来,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容。今天的午餐比往常丰盛许多,四菜一汤,还有一碟做得精致可爱的小兔子模样的点心。
      “仙君,”阿辰将餐盘放在矮几上,声音比平时更轻,“该用午膳了。”
      柳云卿没有看那些食物,只是淡淡地说:“我要见江桓。”
      阿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仙君会主动要求见江桓大人。他挠了挠头,有些为难:“江桓大人现在可能在忙……”
      “去告诉他,”柳云卿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要见他。”
      阿辰看着仙君那张清冷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敢拒绝。他点了点头:“好、好的,我这就去。”
      少年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柳云卿重新坐回床边,闭上眼睛,静静地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阿辰那种轻快的步子,而是沉稳而规律的步伐。
      门被推开,江桓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同色系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看起来比前几日要清爽许多,甚至有几分当年在灵枢峰时的影子。
      “师尊,”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柳云卿脸上,“您找我?”
      柳云卿睁开眼,看着他:“什么时候成婚?”
      江桓显然没想到师尊会主动问这个,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明日。”
      “这么快?”柳云卿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桓点了点头:“吉日已经选好,一应事宜也都准备妥当。”
      柳云卿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圆凳上的婚服:“婚服……还不知合适否。”
      江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温和了些:“是按师尊的尺寸定做的,应当合适。”
      “应当?”柳云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连试都不曾试过,就说应当合适?”
      江桓看着他,没有立刻回话。那双总是深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师尊愿意了?”
      柳云卿抬起眼,与他对视:“我说不愿,你会放我回去吗?”
      “不会。”江桓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那你还问?”柳云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就一定要听到我说‘愿意’,才满意?”
      江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不用。”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柳云卿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无论你说什么,愿不愿意,结局都不会改变。我只是……想听而已。
      柳云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解开锁链,我要试婚服。”
      江桓的目光落在他腕间的银灰色链条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柳云卿。
      柳云卿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又说了一遍:“解开。”
      “师尊……”江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不逃。”柳云卿打断他,语气平静,“真的。”
      他抬眼看向江桓,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线,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既然明日就要成婚,我总该知道,自己要穿什么样的衣服站在你面前。”
      江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柳云卿,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又像是在透过现在的师尊,看那个许多年前在灵枢峰教他炼丹的师尊。
      终于,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锁链。
      那锁链的材质特殊,解开需要特定的法诀。江桓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黑色灵光,在锁链的几个节点上依次点过。随着他的动作,锁链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自动松开,从柳云卿的手腕上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手腕突然一轻,柳云卿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被束缚多日,皮肤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在瓷白的手腕上格外显眼。
      江桓的目光落在那圈红痕上,眼神暗了暗,但没有说什么。
      柳云卿站起身,走到圆凳前,伸手拿起那套大红色的婚服。衣料入手光滑冰凉,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龙凤纹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桓,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素白长衫的衣带。
      衣带系得不紧,很快就解开了。柳云卿褪下外衫,露出里面同样素白的里衣。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里衣的衣带也解开了。
      柳云卿的手顿了顿。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一般,紧紧锁在他的背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里衣滑落,露出光裸的上半身。
      柳云卿的身形清瘦,却不单薄。常年炼丹制药,让他的肩背线条流畅而优美,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脊骨在背后微微凸起,形成一道漂亮的弧线,两侧的肩胛骨如同收拢的蝶翼。
      他没有立刻去拿婚服,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身后,江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粗重了一瞬。
      柳云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背上流连,从肩胛到腰线,一寸一寸,像是在用视线描摹他的轮廓。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目光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去拿婚服的上衣。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抹红色时,身后传来江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师尊……”
      柳云卿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怎么?”
      “您……”江桓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让我出去吗?”
      柳云卿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讽刺:“出去做什么?反正也看过了。”
      他说的是昨晚。
      昨晚他中药失态,衣衫不整,神志不清的样子,江桓全都看见了。不止看见,还抱了他,碰了他。
      既然如此,现在又何必故作矜持?
      江桓显然也想起了昨晚,呼吸又是一滞。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柳云卿的背影。
      柳云卿不再理会他,拿起婚服的上衣,一件一件地穿起来。
      那衣服的做工极其精细,里三层外三层,穿起来颇为繁琐。先是一件大红底衫,然后是绣着金色云纹的中衣,最后才是那件最外面的大红礼服。礼服的前襟用金线绣着盘龙,袖口绣着翔凤,衣摆处则是连绵的祥云纹样。
      柳云卿穿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抚平褶皱,每一根衣带都系得端正。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刺眼的红色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
      终于,上衣穿好了。
      柳云卿转过身,面对江桓。
      大红的颜色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近乎透明。金色的绣线在光线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盘龙和翔凤的纹样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衣而出。那衣服的尺寸极其合身,肩线、腰身、袖长,都恰到好处,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事实上,也确实是。
      江桓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那目光里有惊艳,有赞叹,有满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占有的东西。
      柳云卿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开始脱裤子。
      同样是素白的长裤褪下,露出笔直修长的双腿。他的腿很白,线条流畅,膝盖处泛着淡淡的粉色,脚踝纤细,能看见清晰的骨骼轮廓。
      这次江桓的目光更加直接,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从腰腹到小腿,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柳云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灼热得几乎要在他皮肤上留下痕迹。但他依旧面不改色,拿起婚服的下裳,开始穿戴。
      下裳同样是大红色,用金线绣着海水江崖的纹样,象征着“山河永固”。穿好后,柳云卿又系上同色系的腰带,腰带上缀着一块雕成龙凤呈祥图案的羊脂白玉。
      最后,他拿起那顶配套的婚冠。
      那是一顶赤金打造的冠冕,上面镶嵌着红宝石和珍珠,冠顶正中是一颗硕大的、流转着七彩光晕的夜明珠。冠冕很重,柳云卿戴上时,能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头上,仿佛要将他的脖颈压弯。
      但他没有弯。
      他挺直脊背,戴上冠冕,然后抬起头,看向江桓。
      一身大红婚服,头戴赤金冠冕,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艳丽。红与白的对比如此强烈,金与玉的光泽如此夺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神祇,尊贵,华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疏离。
      江桓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流逝缓缓移动,像是无声的沙漏,记录着这一刻的凝固。
      终于,柳云卿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好看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江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好看。”
      不知他说的是衣服,还是人,又或者是穿着婚服的柳云卿。
      或许都有。
      柳云卿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很快就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向江桓:“尺寸确实合适。”
      “我量过。”江桓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师尊在灵枢峰时,所有的衣物尺寸,我都记得。”
      柳云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起在灵枢峰时,江桓确实常常帮他整理衣物。有时候是新做的弟子服送来,他会主动拿去试穿,然后告诉柳云卿哪里需要修改。有时候是旧衣服破了,他会小心翼翼地缝补,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在默默记下这些了。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年累月的、细致的观察和记忆。
      这份认知让柳云卿的心沉得更深。
      “既然合适,”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江桓,“那就这样吧。”
      他开始动手脱婚服。
      动作依旧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品。冠冕取下,腰带解开,下裳褪下,上衣一件件脱下。每脱下一件,就叠好,放在圆凳上。
      最后,他又穿回了自己的素白里衣和外衫。
      那些刺眼的红色被重新叠放整齐,躺在圆凳上,像是一团熄灭的火焰,又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柳云卿走到床边,重新坐下。他没有看江桓,只是淡淡地说:“锁链。”
      江桓看着他那张重新恢复清冷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叠放整齐的婚服,眼神复杂难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锁链。
      银灰色的链条在他手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走到床边,在柳云卿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腕。那手腕很细,皮肤冰凉,能清晰地感受到皮下的骨骼轮廓。
      江桓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在那圈浅浅的红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柳云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但江桓没有做什么,只是将锁链重新扣回他的手腕上。黑色的灵光再次亮起,锁链发出“咔嗒”一声,重新锁紧。
      熟悉的沉重感再次传来。
      柳云卿垂下眼,看着腕间的锁链,没有说话。
      江桓也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柳云卿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明天……”
      “我知道。”柳云卿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明天成婚。”
      江桓顿了顿,继续说:“我会对您好。”
      柳云卿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对我好,就是把我锁在这里,逼我穿上这身衣服,和你成婚?”
      江桓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是否定的。
      可他别无选择。
      从很多年前,从那个午后,他看着师尊在丹房里专注炼丹的侧脸,看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师尊纤长的睫毛上,看着师尊因为成功炼制出一炉丹药而微微弯起的唇角时,他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那份情感如同藤蔓,悄然生根,悄然生长,等他发现时,已经盘根错节,缠绕入骨,再也无法剥离。
      他试过远离,试过克制,试过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深埋心底。
      可没有用。
      每一次远离,都是更深的思念。每一次克制,都是更烈的渴望。每一次深埋,都是更痛的窒息。
      直到那天,在演武场上,那个魔影跪在他面前,喊出那声“尊上”。
      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的身份,他的过去,他的一切,都注定了他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安静地待在师尊身边,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弟子。
      既然回不去,那就向前走。
      用他的方式,走他选择的路。
      即使这条路布满荆棘,即使这条路的尽头可能是万丈深渊,他也绝不回头。
      江桓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柳云卿。那双总是深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师尊,明天之后,您就是我的道侣了。”
      柳云卿抬起眼,与他对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所以呢?”
      “所以,”江桓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用我的方式,对您好。一辈子。”
      柳云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随你吧。”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江桓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姿态,是拒绝,是疏离,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江桓站在床边,看着师尊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
      只有圆凳上那堆大红色的婚服,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刺目地红着,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又像一抹永远无法擦拭的血迹。
      窗外,魔界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不变的、令人窒息的昏暗。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等待和凝固的绝望。
      柳云卿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而规律,像是在倒数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明天。
      明天之后,他就是江桓的道侣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和无力,却又无可奈何。
      就像江桓说的,无论他愿不愿意,结局都不会改变。
      既然如此,那就接受吧。
      用他的方式接受。
      柳云卿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玄色的帐幔。那帐幔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古老的、神秘的符咒。
      他想起了青云山。
      想起了灵枢峰上四季常青的药圃,想起了丹房里永不熄灭的炉火,想起了听松亭外那片绵延的竹海,想起了每次雨后,空气里弥漫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湿润气息。
      还想起了沈暄和。
      那个总是温婉笑着,说话轻声细语,却在炼丹制药时一丝不苟、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女子。他们相识数年,从青涩到成熟,从弟子到峰主,彼此扶持,彼此信任。
      沈暄和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百草峰的药圃里侍弄灵草,还是在丹房里研究新的丹方?她知道他被江桓掳走的事情吗?她会想办法救他吗?
      柳云卿不知道。
      但他希望沈暄和不知道。
      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她那个清冷高傲的师兄,如今被人锁在魔界的囚笼里,被迫穿上大红的婚服,明天就要和他的徒弟成婚。
      这太荒唐了。
      荒唐到他连想都不愿意多想。
      柳云卿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
      他需要保存体力,需要保持清醒,需要为明天……做准备。
      无论那准备是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灰蒙蒙变成深灰色,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魔界的夜晚没有星光,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寂静。
      房间里,柳云卿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一夜无眠。
      而房间外,走廊的尽头。
      江桓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永恒的黑暗,同样一夜无眠。
      他的手里握着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竹节的形状,是当年他拜入师门时,柳云卿送给他的入门礼。
      玉佩触手温润,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泽。
      江桓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表面,眼神深邃而复杂。
      明天。
      明天之后,师尊就是他的道侣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喜悦和满足,却又夹杂着深切的惶恐和不安。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人。
      可他却不知道,这份得到,是否真的能如他所愿,带来幸福和圆满。
      或许不会。
      或许永远都不会。
      可那又怎样?
      江桓握紧手中的玉佩,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执拗。
      他不在乎。
      不在乎师尊是否恨他,不在乎这份感情是否畸形,不在乎未来会面临怎样的指责和非议。
      他只要师尊在他身边。
      只要师尊属于他。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江桓抬起头,望着窗外永恒的黑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偏执的笑意:
      “师尊,明天之后,我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永远。”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而房间里的柳云卿,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那个注定会改变一切的明天。
      等待着那场荒诞的、被迫的婚礼。
      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圆凳上那堆大红色的婚服,在黑暗中也依旧刺目地红着,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一段畸形关系的开始。
      宣告着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宣告着……明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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