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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春药   半个时 ...

  •   半个时辰后,门被推开了。
      江桓走进来,手上托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里面叠放着一套衣物。那衣物红得耀眼,红得刺目,像是用最浓稠的鲜血浸泡过,又在魔界的血月下晾晒了九十九个日夜才染成这样的颜色。
      婚服。
      大红色的婚服。
      绣着金色的龙凤呈祥,衣襟处缀着细密的珍珠,袖口用金线绣着并蒂莲,连腰带上的玉扣都是成双成对的鸳鸯——做工精细得令人发指,用料奢华得令人心慌,只是看着,就让人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柳云卿坐在床边,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色,握着锁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截冰冷的银色链条,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强压下去的疲惫:
      “江桓。”
      “师尊。”江桓应了一声,端着托盘走到床边,将那套大红婚服轻轻放在床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放什么稀世珍宝。他今日换了身暗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素玉簪束起,看起来比之前穿那身玄红魔君袍服时要“正常”许多,甚至有了几分当年在灵枢峰时的温润影子。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沉得让人看不清底细。
      柳云卿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目光从那套刺眼的婚服,移到江桓脸上,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师尊不必劝诫。”江桓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还未出口的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日天色尚好”这样的事实,“徒弟心意已决。”
      柳云卿沉默了片刻。锁链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今年,”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疲惫,“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
      江桓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年少爱慕,本是常情。”柳云卿继续说,目光落在江桓脸上,试图从那片深沉中找出一丝属于“江桓”的、熟悉的痕迹,“你若真想寻个道侣,好好过日子,师尊……师尊可以替你去寻。你清慕师叔门下,亦或合欢宗旧脉中,总有性情相合、与你年岁相当、又知根知底的……”
      “不好。”江桓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我不要别人。”
      “江桓,”柳云卿的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带上了久违的、属于师尊的严肃,“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江桓忽然弯了弯唇角,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不讲理的偏执,“尝了才知道。”
      “为师不可能与你成婚。”柳云卿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这是□□。”
      这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江桓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瞬间消失无踪。他盯着柳云卿,眼神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的、近乎痛楚的东西,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坚硬的、近乎冷酷的执念覆盖。
      “师尊会嫁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三日后,您一定会穿着这身衣服,站在我面前。”
      说完,他没再给柳云卿开口的机会,转身离开了房间。那套大红色的婚服被孤零零地留在床沿,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滩凝固的血,刺目地提醒着柳云卿此刻荒谬绝伦的处境。
      柳云卿看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光滑冰凉的绸缎。
      触感极好,是上好的云锦,里面还掺了冰蚕丝,即使在魔界这种阴冷潮湿的地方,也不会让人觉得闷热。刺绣的针脚细密均匀,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微的光,龙凤的形态栩栩如生,连龙鳞和凤羽的细节都一丝不苟。
      这身衣服,一定耗费了不少心血和时间。
      柳云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江桓把心思用在什么地方不好?用在修炼上,用在钻研医术上,用在……任何正常的事情上,都好过现在这样,处心积虑地打造一个囚笼,复刻一个房间,再准备这样一身精致到令人心寒的婚服。
      他收回手,不再看那抹红色,转而望向窗外。
      天色渐暗,魔界特有的、浑浊的铅灰色正一点点吞噬着最后一点晦暗的光线。窗棂外那片仿造的竹林影子,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模糊不清,像一幅褪了色的、虚假的山水画。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是白天那个带着裁缝们来量体裁衣的圆脸嬷嬷。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侍女,一个端着食盒,一个提着茶壶。
      嬷嬷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过分热情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眼神也时不时瞟向柳云卿腕上的锁链和床沿那套刺眼的婚服,似乎在评估这位“未来王后”此刻的心情。
      “王后,”嬷嬷上前几步,欠了欠身,声音比白天柔和了许多,“该用晚膳了。老奴特意让厨房炖了盅灵芝乳鸽汤,最是补气安神,您多用些,养好精神才是。”
      柳云卿没看她,也没看那食盒,只是淡淡地说:“放那儿吧。”
      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没敢多说什么,指挥着侍女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取出,摆在床边的矮几上。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还有一小碟做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摆盘精致,香气扑鼻,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摆好后,嬷嬷又行了一礼,带着侍女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王后趁热用,凉了就失了味道。茶壶里是刚沏的云雾灵茶,也是尊上特意吩咐的,说您喜欢清淡的。”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柳云卿,和一桌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十分可口的饭菜。
      他确实有些饿了。从早上那碗没动的粥到现在,他几乎滴水未进。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都需要补充能量。
      但看着那桌饭菜,他却没什么胃口。
      不是因为不饿,也不是因为挑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吃下这顿饭,就像又向这个荒谬的囚笼妥协了一步。
      他坐在床边,看着矮几上那盅乳白色的、散发着药材清香的灵芝乳鸽汤,看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拿起了汤匙。
      不能不吃。他需要保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绝食是最愚蠢的抗议,除了消耗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汤炖得很到位,鸽肉软烂,灵芝的苦味被处理得恰到好处,只余淡淡的药香和清甜。其他几样小菜也做得清爽可口,尤其是那碟清炒的碧玉笋,脆嫩鲜甜,火候掌握得极好。
      柳云卿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完成某种必要的任务。动作优雅,姿态从容,即使手腕上还扣着锁链,即使身处囚笼,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冷与教养,依旧未曾折损半分。
      他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了几筷子,汤喝了小半碗,那碟桂花糕更是碰都没碰。
      吃完后,他端起旁边那壶所谓的“云雾灵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清亮,呈淡金色,袅袅热气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草木香气,确实是他平日里喜欢的口味。他凑近杯沿,轻轻嗅了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茶香……似乎比平日喝的云雾灵茶,要多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甜腻气息。
      很淡,淡到若非他对草木气息极其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柳云卿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又仔细闻了闻。
      没错,确实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某种花蜜,又像是……某种他不熟悉的、魔界特有的香料。
      是茶本身的问题?还是……
      他想起江桓白日里那句“师尊会嫁的”,想起那笃定的语气,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重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沾了一点茶汤,在舌尖尝了尝。
      那丝甜腻的气息更明显了些,伴随着茶汤的清苦,在舌尖化开一种奇异的、微微发热的感觉。
      不对。
      这茶有问题。
      柳云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放下茶杯,试图运转灵力,想将那点可能已经进入体内的异样气息逼出——可丹田依旧空空如也,经脉滞涩,灵力全无。
      而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燥热,开始从身体深处缓缓升腾起来。
      起初很轻微,像是午后阳光晒久了的那种微醺暖意,让人觉得舒适,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但很快,那暖意就变成了燥热,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慌的麻痒和热度。
      热。
      好热。
      柳云卿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不稳。他伸手扯了扯衣领,原本素白的脸颊迅速漫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眼尾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他猛地反应过来——
      是药。
      有人在茶里下了药。
      而且绝不是普通的迷药或毒药。这种由内而外、逐渐升腾的燥热感,这种让人心神恍惚、四肢发软的无力感,还有心底深处那种蠢蠢欲动的、陌生的空虚和渴望……
      柳云卿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起江桓白天那句“甜不甜,尝了才知道”,想起那笃定的眼神,想起嬷嬷送茶时那句“尊上特意吩咐的”……
      是江桓?
      是他指使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震惊、愤怒、以及更深沉的耻辱和痛楚的灼痛。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柳云卿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他踉跄着站起身,想要走到窗边,用外面那点冰冷的空气来驱散体内的燥热。
      可是刚迈出一步,腿就软得厉害,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摔倒。他连忙伸手扶住床柱,指尖用力到泛白,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激烈的“哗啦”声。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江桓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更家常的月白色长衫,袖口宽松,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像是刚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些许水汽和清冽的皂角香气。手里端着一个白玉托盘,上面放着几样清淡的点心和一壶新茶。
      “师尊,”他开口,声音温和,目光落在柳云卿泛红的脸上和踉跄的身形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晚膳用得可好?我让厨房新做了几样点心,都是您以前喜欢的,拿来给您当宵夜。”
      柳云卿扶着床柱,急促地喘息着,体内的燥热如同燎原的野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吞噬殆尽。他抬起头,看向江桓,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眼尾绯红,眼神却冰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你……”他开口,声音因为药效和愤怒而微微发抖,沙哑得厉害,“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江桓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的温和表情一点点褪去,目光落在矮几上那杯只动了一口的茶,又移到柳云卿潮红的脸颊和因为强忍不适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眉头缓缓皱起。
      “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什么茶?”
      “嬷嬷……送来的那壶……”柳云卿喘着气,体内那股陌生的空虚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叫嚣着,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几乎站不稳,“云雾灵茶……你说……特意吩咐的……”
      江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矮几旁,拿起那杯柳云卿只沾了一点的茶,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转过头,看向柳云卿,眼神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怒,有阴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痛楚。
      “不是我。”他说,声音很冷,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这茶里的东西,不是我放的。”
      柳云卿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信和讥诮。不是他?还能有谁?这处囚笼里,除了江桓,还有谁能指使那个嬷嬷?还有谁敢对他下药?
      体内的热浪一波波涌上来,冲得他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有些模糊。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可身体却越来越软,几乎要顺着床柱滑下去。
      江桓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他。
      “别碰我!”柳云卿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抗拒。可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江桓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
      温热的、带着异常体温和淡淡冷香的身体落入怀中,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江桓的手臂僵了一下,随即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师尊……”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柳云卿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药效彻底发作,那股燥热和空虚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挣扎。他靠在江桓怀里,急促地喘息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颊潮红,眼睫湿润,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残存的最后一丝清醒让他感到无比的耻辱和愤怒。他用力推拒着,想要挣脱这个怀抱,可手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所有的挣扎都像是欲拒还迎的触碰,反而让两人贴得更紧。
      “放开……我……”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江桓没有放开他。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怀中人因为药效而彻底失态的模样,看着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蒙着水雾,眼尾绯红,看着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因为忍耐而被咬出浅浅的齿痕,看着那截瓷白的脖颈因为燥热而泛着粉色,微微仰起,露出脆弱而优美的弧度……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眼神深得可怕,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冲破束缚的黑暗欲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冰冷的怒意。
      不是对柳云卿的怒意。
      是对那个胆敢私自下药的人的怒意。
      也是对他自己——对这失控的局面,对这被药物玷污了的、他小心翼翼守护着的“亲近”的怒意。
      他想要的是柳云卿心甘情愿地穿上那身婚服,站在他面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药物操控,失去理智,像一具任人摆布的玩偶,哪怕那“心甘情愿”是被迫的。
      这不是他想要的。
      至少,不完全是。
      “师尊,”江桓再次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抚的意味,“别怕,我带你……去床上休息。”
      说完,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柳云卿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柳云卿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那身素白的衣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单薄的轮廓。怀里的身体烫得厉害,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灼热,还有轻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江桓抱着他,一步步走向床榻。动作很稳,很轻,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柳云卿的意识在药效的冲击下已经濒临溃散。他只觉得自己被一片温热包围,那股清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属于江桓的、更沉郁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刺激着他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体内那股陌生的渴望叫嚣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冲破他最后的防线。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片温热的胸膛,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泣音的呜咽。
      这声呜咽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江桓的心脏。
      他抱着柳云卿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人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柳云卿一沾到床,身体就本能地蜷缩起来,像是要寻找一个安全的港湾,可体内那股燥热又让他不安地扭动,素白的衣襟在挣扎间散开了一些,露出小片泛着粉色的锁骨和胸膛。
      江桓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欲望和怒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克制。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柳云卿的衣襟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落了下去,却不是解开,而是细致地、一颗一颗地,将那些散开的衣扣重新系好。
      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片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师尊,”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对柳云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别怕……我不会……趁人之危。”
      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柳云卿此刻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药效如同最猛烈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只觉得热,好热,体内那股空虚感折磨得他几乎要发疯。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江桓正在替他系扣子的手腕。
      那手指滚烫,柔软,带着细微的颤抖,力道却很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江桓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看着柳云卿潮红的脸,迷蒙的双眼,还有那微微张开、急促喘息着的、泛着水光的唇……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摇摇欲坠。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俯下身,吻住那双唇,想要彻底占有这个他渴望了太久、禁锢了太久的人,想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让这个人彻底属于自己。
      可是……
      可是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江桓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粗暴。他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和床榻的距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青筋微凸,像是在和某种无形的力量做着殊死搏斗。
      柳云卿失去了支撑,手无力地垂落在床沿,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蜷缩在床上,身体因为药效的折磨而不安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眼角有湿润的痕迹滑落,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江桓死死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仿制字画都微微颤动。
      房间里,只剩下柳云卿一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上,被汹涌的药效和陌生的欲望折磨得神志不清。
      而房间外,走廊的阴影里。
      江桓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指缝间有压抑的、近乎痛苦的喘息声溢出。
      不是他。
      那药,不是他下的。
      可那又怎么样?
      药已经下了,柳云卿已经中了招,此刻正躺在里面,被他亲手打造的这个囚笼里的、不知是谁下的药物折磨得失去理智。
      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着“爱”他、要“娶”他的人,却只能像个懦夫一样逃出来,连面对他中药后模样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怕自己控制不住。
      因为怕自己真的……变成那种趁人之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混蛋。
      江桓放下手,仰起头,后脑抵着墙壁,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张潮红的、迷蒙的、带着泪痕的脸,那双抓着自己手腕的、滚烫的手,那声极轻的、带着泣音的呜咽……反复在他眼前闪现,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又像一种甜蜜到极致的折磨。
      他知道是谁下的药。
      那个嬷嬷……或者她背后的人。
      是为了讨好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柳云卿现在所受的折磨,有一部分,是因他而起。
      因为他把他锁在这里,因为他要强娶他,因为这处囚笼里,有人想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来“促成”这件“好事”。
      “呵……”江桓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冰冷,充满了自嘲和讽刺。
      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却没想到,连自己打造的囚笼里,都藏着不受控制的变数。
      连他想要“得到”的人,都要先被别人的脏手碰过。
      这算什么?
      这他妈到底算什么?!
      江桓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墙壁微微震动,他的指关节瞬间破皮,渗出血丝,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阴鸷得吓人。
      那个下药的人……
      他会找出来的。
      一定会。
      然后,让那个人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至于师尊……
      江桓缓缓转过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辨。
      药效……总有过去的时候。
      等药效过去了,等师尊清醒了……
      他们之间,又该如何?
      江桓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他对他师尊的执念。
      就像这越来越失控的局面。
      就像此刻房间里,那个人正在遭受的、因他而起的折磨。
      一切,都像是脱缰的野马,朝着未知的、黑暗的深渊,狂奔而去。
      而他,除了紧紧抓住缰绳,跟着一起坠落,似乎……别无选择。
      走廊的阴影里,江桓靠着墙壁,坐着,很久,很久。
      直到房间里那些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渐渐低下去,变得微弱,最终归于寂静。
      直到魔界那轮永远蒙着血雾的月亮,升到中天,投下冰冷而诡异的光晕。
      他才缓缓站起身,拖着有些僵硬的身体,悄无声息地,再次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床榻上,柳云卿已经昏睡过去。
      药效似乎终于过去了,或者是身体承受不住,自我保护地陷入了沉睡。他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一些,但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粉色,额发被汗水彻底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嘴唇苍白,被咬破的地方凝结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痂。
      身上的衣衫依旧整齐——是江桓刚才亲手替他系好的。只是领口处,因为之前的挣扎和扭动,又散开了一点点,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不知是药效引起的,还是他自己无意识抓挠的。
      整个人看起来,脆弱,狼狈,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被摧折后的美感。
      江桓走到床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极其轻柔地,拂开柳云卿额前汗湿的碎发,用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可那双深沉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温柔,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和深埋在平静之下、随时可能爆发的、黑暗的漩涡。
      “师尊,”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好睡吧。”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说完,他拉过一旁的锦被,仔细地盖在柳云卿身上,掖好被角。
      然后,他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闭上眼睛,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在了那里。
      窗外,血月西移。
      魔界的夜晚,漫长而寒冷。
      房间里,只有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
      一个沉睡得不甚安稳,一个清醒得彻骨冰冷。
      而那个下药的人,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变数,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这处精心打造的囚笼里,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等待着,或许更加不可预料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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