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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吉时已到 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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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的秋天在这一天格外好。
天还没亮,千符峰的弟子们就开始忙活了。袁晟被简序衍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昨晚练符留下的朱砂印。简序衍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喜服往他怀里一塞:“穿上。”
袁晟低头看着那套大红色的喜服,愣了好一会儿。喜服是沈暄和带着百草峰的弟子们绣的,忙活了整整两个月。大红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祥云和仙鹤,领口和袖口滚着暗纹,每一针每一线都密实匀称。他摸了摸那光滑的缎面,指尖微微发抖。
“袁晟。”简序衍叫了他一声。
袁晟抬起头,简序衍难得没有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调侃的语气,而是认真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猫眼里映着窗外初升的日光。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简序衍说,“别搞砸了。”
袁晟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千音峰的竹舍里,周景暮正坐在铜镜前,周清慕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束发。周景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喜服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大红的缎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哥,你紧张吗?”周清慕问。
周景暮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二十三岁的脸,眉眼温润,轮廓清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紧张。”他说。
周清慕笑了一声:“骗人。你手指都攥白了。”
周景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浅浅的印痕。他松开手,轻轻呼出一口气。
“有一点。”他承认。
周清慕没有再问,专心致志地替他束发。墨色的长发被梳得服服帖帖,用一根白玉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他那张本就清俊的脸越发温润如玉。
沈暄和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推门进来,看见周景暮已经穿戴整齐,笑了笑:“吃点东西,今天有的忙。”
周景暮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红枣的甜和莲子的清香在舌尖化开。他喝了几口,忽然问:“袁晟吃了吗?”
沈暄和和周清慕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了,”沈暄和说,“简序衍盯着他吃的,说是怕他饿晕了拜不了堂。”
周景暮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喝粥。
辰时三刻,吉时将至。
千符峰的大殿被布置成了喜堂。大红的绸缎从梁上垂下来,灯笼上贴着金色的囍字,连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红绸。袁晟站在大殿中央,喜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朱砂印也洗干净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有些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别站着了,”宋扶砚从门口探进头来,“人快到了!”
袁晟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袁晟,”陆观颐在旁边掐指一算,“你今日的卦象——大吉。”
袁晟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大殿门口。
晨光从门口涌进来,金色的,暖暖的,把门槛镀上一层光。然后,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那片光里。
周景暮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从千音峰的方向走来。他的头发用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他那张清俊的脸越发白皙。喜服是沈暄和按照他的身形量身缝制的,大红的缎面上绣着银色的祥云,领口和袖口滚着暗纹,衣摆拖在地上,被晨风轻轻吹起。他的步伐不急不慢,从容得像在千音峰的石阶上散步。
但袁晟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景暮走到大殿门口,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袁晟。袁晟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得笔直,像一棵挺直的松。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们就这样隔着整个大殿,互相看着。
谁都没有动。
“还愣着干什么?”简序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去接人啊。”
袁晟这才如梦初醒,大步流星地走向大殿门口。他走得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周景暮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袁晟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袁晟是千符峰朱砂和符纸的味道,周景暮是千音峰竹叶和清茶的味道。
“你来了。”袁晟说,声音有点哑。
“嗯。”周景暮点头。
袁晟伸出手,周景暮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画符留下的薄茧,此刻正微微发抖。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触到袁晟温热的掌心,然后被轻轻地、但坚定地握住了。
袁晟握着他的手,感觉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他的手不再抖了,他的呼吸平稳了,他看着周景暮的眼睛,那双温润的、此刻正映着他自己的眼睛,笑了。
“走吧。”他说。
周景暮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大殿。袁晟走在外侧,周景暮走在里侧。他们的手一直握着,从大殿门口到喜堂中央,从晨光初绽到吉时已至。
青云山的长辈们坐在高堂的位置上。千符峰的掌门——袁晟的师父,是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大弟子。千音峰的峰主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模样,但目光落在周景暮身上时,多了几分慈爱。
证婚人是谢盼。谢盼穿着玄色的长老袍服,站在喜堂中央,手里拿着一卷红色的婚书,面无表情。但仔细看,他的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拜天地。”
袁晟和周景暮转过身,面向大殿门口。晨光正好,把整座大殿照得通亮。他们弯下腰,深深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面向高堂上的长辈们。袁晟的师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千音峰的峰主微微颔首。他们又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这是最后一拜。袁晟转过身,面对周景暮。周景暮也转过身,面对他。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
袁晟看着周景暮的眼睛,那双温润的、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有光在流动,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他自己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景暮的时候,他站在青云山的山门前,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背着琴,从容地走上石阶。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少年会在他心里住这么久,久到从十七岁到二十六岁,从少年到青年,从春天到秋天。
周景暮看着袁晟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的、明朗的眼睛,此刻没有笑。里面盛满了认真、郑重、和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泪光。他想起袁晟泡的第一杯茶,苦得他皱了一整天的眉;想起袁晟煮的绿豆汤,冰镇到刚好不冻牙;想起袁晟扫的落叶,一千三百七十二级台阶,每一级都扫得干干净净;想起袁晟铺的软垫,从硬邦邦的旧坐垫到缝着安神香的新垫子,三年了,换了三次。
他们同时弯下腰。
深深地对拜。
大殿里响起了掌声。简序衍鼓得最起劲,宋扶砚在吹口哨,沈暄和用帕子擦着眼角,柳云卿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但耳朵红了。林见深在用小本子记录阵纹——不是,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陆观颐掐指算了一卦又一卦,每一卦都是大吉。闻晏面无表情地站着,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周清慕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周清慕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温浸月站在最角落,腰间的银色荷包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但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谢盼合上婚书,看着面前这对新人,忽然开口:“礼成。”
两个字,不高,但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声。
袁晟直起身,看着面前的周景暮。周景暮也直起身,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周景暮,”袁晟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是我的人了。”
周景暮看着他,嘴角弯起来,弯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你也是。”
袁晟笑了。他笑得很开心,比二十六年来任何一次都开心,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笑得像个傻子。周景暮看着他那副傻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轻,很真,像青云山春天第一朵桃花。
晚上,宾客散尽。
袁晟和周景暮回到千音峰的竹舍。竹舍被布置成了新房,大红的喜烛在案上静静燃烧,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窗上贴着囍字,被子上撒着红枣和花生,矮几上摆着合卺酒。
袁晟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他来过无数次的竹舍,忽然觉得它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布置变了,是它的意义变了。从今以后,这里不只是周景暮的住处,也是他的家。
“进来啊。”周景暮已经在矮几旁坐下了,倒了两杯酒,抬头看他。
袁晟走进去,在周景暮对面坐下。两人各端一杯酒,手臂交缠,仰头饮尽。酒是千音峰峰主藏的百年陈酿,入口绵柔,后劲却大。袁晟喝完觉得喉咙到胃都是暖的,不知道是酒的作用,还是对面坐着的人的作用。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
喜烛噼啪作响,窗外的竹林沙沙地响。
“景暮。”袁晟先开口。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袁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二十二岁等到二十六岁。每年春天给你泡茶,夏天煮绿豆汤,秋天扫落叶,冬天铺软垫。做着这些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时候,你才能变成我的。”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酒杯。
“现在你终于是了。”
周景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袁晟,”他开口,声音清润如常,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软,“我不是从今天才开始是你的。”
袁晟抬起头。
“从你泡的第一杯茶,”周景暮说,“苦得我一整天没喝别的,那时候就是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袁晟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还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出了甜味。
“真的?”他问。
周景暮看着他,没有回答,但嘴角弯着。
袁晟知道他问的是蠢话,但他不在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的孩子。
“过来。”周景暮忽然说。
袁晟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矮几,在周景暮面前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周景暮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袁晟的眉心——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没洗干净的朱砂印。
“今天怎么没洗干净?”周景暮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袁晟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周景暮的手很凉,和他的耳根一样凉。
“急着去见你,”袁晟说,“没注意。”
周景暮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心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从他的嘴角移到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此刻正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欢喜。
“袁晟。”周景暮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不用再泡茶了。”
袁晟愣住。
“我泡给你喝。”周景暮说。
袁晟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不是爱哭的人,二十六年来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此刻,坐在这间被喜烛照得暖融融的竹舍里,握着周景暮微凉的手,听着他说“以后不用再泡茶了,我泡给你喝”,他觉得自己的眼泪有些控制不住了。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
周景暮看着他那副忍着眼泪的、倔强的样子,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别哭,”周景暮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袁晟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没哭,”他嘴硬,“是喜烛熏的。”
周景暮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把手收回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千音峰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袁晟和周景暮并肩坐在窗前,看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大红的喜服还没有换下,并肩坐着的时候,袖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红是谁的。
“景暮。”
“嗯。”
“明天早上,你泡茶?”
“嗯。”
“那我做什么?”
周景暮想了想。
“坐着。”他说,“等我。”
袁晟笑了。他把头靠在周景暮肩上,闭上眼。周景暮的肩膀不宽,但很稳,靠上去刚刚好。他能听见周景暮平稳的呼吸,能闻见他身上竹叶和清茶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微凉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
“周景暮。”他轻声说。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周景暮没有回答。但袁晟感觉到,他靠着的那个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了。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竹叶沙沙地响,像在为他们奏一首永远没有尽头的曲子。
青云山的秋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