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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求偶 第四十七章 ...

  •   青云山的春天到了尾巴上,桃花快落尽了,梧桐才开始抽芽。
      袁晟在千音峰的石阶上站了很久。暮色四合,远处的云海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像谁打翻了炼丹炉。他手里攥着一个白玉小瓶,瓶身被他捂得温热,里面是沈暄和帮他调配的安神香——周景暮最近总睡不好,他上个月就托沈暄和做了,今天刚拿到,就迫不及待地来了。但他站在石阶上,从夕阳西下站到暮色苍茫,始终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不是不敢。
      他在等。
      等自己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稍微慢一点。等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一点。等他能够用正常的、不那么发抖的声音,说出那句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袁晟今年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袁晟不再是当年那个毛毛躁躁、画符能把朱砂蹭到脸上的少年。他长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笑起来的时候不再像傻狗,像一只有了心事的狼。青云山的长辈们都说“袁晟这孩子长大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一个人面前,还是那个手足无措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
      那个人就是周景暮。
      三年了。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他按照合欢宗宗主教的方法,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在周景暮的世界里留下自己的痕迹。春天泡碧螺春,八十度,不浓不淡。夏天煮绿豆汤,冰镇到刚好不冻牙。秋天扫千音峰石阶上的落叶,从山脚扫到山顶,一千三百七十二级台阶,每一级都扫得干干净净。冬天在周景暮常坐的青石上铺一层软垫,怕他着凉。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把茶放在周景暮手边就转身走开。把绿豆汤搁在琴案旁边,说一句“沈师妹多做了,你尝尝”就走了。扫落叶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周景暮走过来,就扛着扫帚让到一边,假装在看远处的云。他甚至不敢在周景暮面前停留太久,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话。他不知道的是,周景暮什么都知道。他以为自己的小心翼翼是滴水不漏的伪装,但在周景暮眼里,那些刻意压低的声调、飘忽不定的眼神、总是红着的耳根,像写在纸上的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千音峰峰主有一次问周景暮:“袁晟那孩子,隔三差五就往咱们这边跑,你也不嫌烦?”周景暮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想了想。“不烦。”他说。峰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千音峰峰主活了两百多年,什么看不出来。
      暮色越来越浓,袁晟终于迈出了脚步。石阶很长,一千三百七十二级,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因为他扫了三个秋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自己这三年走过的路。
      周景暮的住处很好找,千音峰半山腰,竹林深处,一间不大不小的竹舍,门口挂着用竹筒做的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袁晟走到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竹舍的窗户半开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进来。”周景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润如常,像泉水淌过青石。
      袁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竹舍不大,布置得很简单。靠窗一张琴案,靠墙一架书架,中间一张矮几,矮几上搁着一盏青瓷灯,灯芯静静地燃烧,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周景暮坐在矮几旁,手里拿着一卷乐谱,看见袁晟进来,放下乐谱,微微偏头看他。
      “怎么了?”他问。
      袁晟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扉上,没有往里走。他看着周景暮。三年了,周景暮也变了。二十二岁的周景暮不再是当年那个清瘦的少年,他的眉眼长开了些,轮廓更深了,但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没有变,像一坛陈年的酒,越久越醇。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灯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袁晟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做的所有事,都值了。
      “周景暮。”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周景暮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他继续说。
      “我有话跟你说。”袁晟说。
      周景暮点了点头。袁晟终于从门口走了进来。他没有坐下,就站在矮几前面,离周景暮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竹香。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又堵住了。
      该死。
      明明排练了无数遍,从“景暮,我喜欢你”到“周景暮,我想和你在一起”,每一版都练得滚瓜烂熟,对着千符峰后山的石头练,对着晏晞峰的简序衍练,对着百草峰的沈暄和练,他们都被他烦得不行,简序衍说“你再练下去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现在站在周景暮面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词句像一群受惊的鸟,哗地一下全飞走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周景暮没有催他,坐在那里看着袁晟,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他自己的。他看着袁晟那副紧张得快要爆炸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袁晟看见那抹笑,心里绷了三年的那根弦,忽然就断了。
      他蹲下来。
      不是跪,是蹲。蹲在周景暮面前,和他平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低着头,看着矮几上那盏灯,灯光把他的睫毛照出细碎的影子,落在眼下。
      “周景暮。”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一些。
      “嗯。”
      “我喜欢你。”
      说出来了。
      四个字,轻得像竹叶落在地上的声音。但在这间小小的、安静的竹舍里,它们像四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周景暮没有说话。
      袁晟等了片刻,又片刻,每一秒都漫长如一年。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景暮的表情,怕看到拒绝,也怕看到犹豫。他盯着那盏灯,灯芯在静静地燃烧,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我等了三年。”他继续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从二十二岁等到二十五岁。每年春天给你泡茶,夏天煮绿豆汤,秋天扫落叶,冬天铺软垫。做这些事的时候,我都在想——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我不敢问。我怕问了,你就躲着我。”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但其实我更怕的是,你知道了,却没有躲着我。那就意味着你不讨厌我,但也意味着你不喜欢我。你只是……无所谓。因为你这个人,对谁都好,对谁都温和。你对我的好,和你对简序衍的好、对宋扶砚的好、对林见深的好,是一样的。我分不出来。所以我不敢赌。”
      竹舍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听见彼此的呼吸,听见远处竹林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后来我想,”袁晟继续说,“分不出来就不分了吧。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不用回应,不用回报,甚至不用知道。我就这样对你好,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一辈子。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对你的好,和对别人的不一样。到那时候,如果你愿意,就告诉我。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继续对你好,因为你值得。”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周景暮,那双总是带着笑的、明朗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里面盛满了认真、忐忑、期待,和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周景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袁晟愣住了。
      周景暮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袁晟的脸——二十五岁的、棱角分明的、此刻正带着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脸。
      “碧螺春,八十度。”周景暮说,声音不急不慢,“你泡了三年。第一年泡得太浓,我在千音峰喝了一口,苦了一整天。第二年泡得太淡,喝起来像白水。第三年刚好,不浓不淡。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泡的?千符峰到千音峰,隔着一整个青云山,谁会大清早端着杯茶跑这么远,放在我门口就走?除了你,还有谁?”
      袁晟的嘴巴微微张开,没有合拢。
      “绿豆汤,你说是沈师姐多做的。我问过沈师姐,她说她从来不煮绿豆汤。”周景暮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秋天的落叶,千音峰的山路一千三百七十二级,每年秋天都是我师父安排杂役弟子扫的。三年前开始,杂役弟子不用扫了,因为有人抢在他们前面扫完了。我师父说,是千符峰那个大弟子。他问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说没有关系。他就不问了。”
      袁晟的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冬天的软垫,”周景暮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你每年都换新的。第一年的是千符峰练符室淘汰的旧坐垫,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你大概自己也发现了,第二年的软了很多,是百草峰沈师姐那里拿的,用灵草填充的,带着一股药味,不太好闻。第三年的——就是今年——你找柳云卿要的安神香,缝在垫子里,淡淡的,不仔细闻闻不到,但坐久了会觉得心神安定。”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白玉小瓶,放在矮几上。
      “你今晚来,是送这个吧?”
      袁晟看着那个白玉小瓶,认出那是自己刚才攥在手里的。他甚至不知道周景暮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拿过去的。他的手还保持着攥着什么东西的姿势,空空的,指节还泛着白。
      “我……”他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你都知道了?”
      周景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
      “袁晟,”他说,“你今年二十五岁,不是小孩子了。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能瞒得住吗?”
      袁晟不说话了。
      周景暮说得对。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从来就没藏住过。从二十二岁到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在周景暮眼里,大概就像写在纸上的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不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袁晟问,声音有些发紧。
      周景暮沉默了一下。“你觉得呢?”他反问。
      袁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润的、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永远从容的、不急不慢的样子。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以为周景暮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自己的喜欢是一场无声的、没有回应的独白。但现在周景暮告诉他,不是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躲。
      他喝了他泡的茶——虽然第一年太苦,第二年太淡,但他都喝了。他喝了他煮的绿豆汤。他坐在他铺的软垫上。他让他扫了一千三百七十二级台阶的落叶,扫了三个秋天。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在等。
      等袁晟自己走过来。
      “周景暮。”袁晟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涨涨的,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嗯。”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次他说得很稳,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他看着周景暮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千符峰的符纸上落下第一笔。
      周景暮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弯起来。不是那种淡淡的、蜻蜓点水般的笑,是真心的、忍不住的、从眼睛开始弯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变成月牙,嘴角会上扬,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暖的花。
      “试试吧。”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风。
      袁晟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还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咀嚼了好几遍,嚼出了甜味。
      “真的?”他问。
      周景暮看着他,没有回答。
      袁晟知道自己问了句蠢话,但他不在乎。他笑了,三年了,他终于又笑了。不是那种在众人面前维持的、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笑,是真心的、从心底涌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他笑得像个傻子,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周景暮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又笑了。
      竹舍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近,靠得更近,最后重叠在一起。远处,竹林里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风从千音峰的山坳里灌下来,带着桃花的甜香和泥土化冻的潮湿。
      春天的尾巴,青云山到处都是花。
      但最好看的那朵,此刻正坐在袁晟面前,笑着看他。
      “喝茶吗?”周景暮忽然问,“你泡的,还剩一点。”
      袁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周景暮站起身,走到矮几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碧螺春,不浓不淡,温度刚好。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袁晟,袁晟接过来,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碧绿的茶叶在清亮的茶汤中慢慢舒展,像一朵朵重新绽放的花。
      他喝了一口。
      不苦,不淡,刚好。
      “泡了三年,终于泡好了。”周景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
      袁晟抬起头,看着周景暮那副“你终于及格了”的表情,忽然想,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被这个人拿捏得死死的,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从二十五岁到以后,从第一杯泡苦了的碧螺春,到第一句终于说出口的“我喜欢你”。他想,值了。
      “明天早上,”他说,“我还给你泡茶。”
      周景暮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别太早。”他说,“我要睡到辰时。”
      袁晟笑了。
      辰时,记住了。
      灯芯静静燃烧,把整间竹舍照得暖融融的。远处的竹林里,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像在为这个春天的尾巴奏一首曲子。
      袁晟坐在周景暮对面,端着那杯泡了三年的茶,觉得青云山三月的尾巴,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求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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