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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给祈川捂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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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年,初秋。
夏意虽渐薄,暑气却未肯尽褪,聒噪蝉声仍在枝头拉扯着残夏的余响。
国子监内,太傅正抑扬顿挫地讲授《诗经》中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试图令这些天家贵胄领会其中幽微绵长的思慕之情。萧景渊照旧听不进去,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书案上,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身旁的沈祈川身上。
沈祈川听得专注,背脊挺得笔直,侧脸沉静如一幅工笔画。初秋澄澈的阳光自窗棂斜入,恰好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挺直的鼻梁,低垂时如羽扇般微微颤动的长睫,都在这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沉浸于经义之中,随着太傅的吟哦轻轻颔首。
一切如常。
倘若忽略他腕间那抹醒目的嫣红。
萧景渊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自那日摘星阁“强赠”之后,沈祈川果然日日佩戴,从未见他取下。鲜润欲滴的红玛瑙,紧紧贴着那一截冷白的腕子,色彩对比惊心动魄,恍若雪原深处燃起的一簇火焰,牢牢灼烧着萧景渊的视线,也隐隐烫着他的心口。
他看得太过入神,连太傅踱步到近前也未察觉。
“七殿下,”苍老的声音在头顶乍然响起,“且说说,方才老夫所讲的‘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当作何解啊?”
萧景渊慌忙坐直,脑中却仍是那红白交织的景象,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嗯……就是,心里极想要一样东西,日思夜想,连觉也睡不安稳。好比……我惦念一把好弓,或是几件稀罕宝贝。”
学堂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太傅花白的胡子颤了颤。
“解意……倒也无大错,”太傅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终究化作一声叹息,“只是过于质朴了些。”说罢,摇着头缓缓踱开。
萧景渊耳根发热,窘迫地转头去看沈祈川。那人依旧坐得端正,面上波澜不惊,可萧景渊眼尖,瞬间捕捉到他悄然漫上绯色的耳尖。这一发现,竟奇异地冲散了他大半羞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满足,以及……一丝想要逗弄眼前人的、顽劣的念头。
好不容易捱到散学,萧景渊三两下将书册扫入袋中,扔给候着的小内侍,便迫不及待地凑到沈祈川案边。
“祈川,你说,我课上答得可对?”
沈祈川停下收拾的动作,抬眸看他:“殿下所言,大意不差。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平稳,“过于质朴,且不够严谨。”
“可我说的是大实话呀!”萧景渊索性绕过桌案,来到他身侧,一伸手便握住了那只戴着玛瑙串的手腕,“就像你,日日戴着这手串,是不是也……”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灼灼地掠过那圈嫣红。
沈祈川终于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萧景渊带着促狭笑意的脸。他语气依旧四平八稳,却掺入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窘迫:“殿下所赠,臣自当珍视。仅此而已。”
“哦?‘仅此而已’?”萧景渊挑眉,明知他言不由衷,却见好就收,话锋忽转,“这天儿也不算凉,你手怎么总是这么冰?上次也是。来,我给你焐焐。”
沈祈川闻言便想抽回手:“殿下,此于礼不合!”哪有君为臣捂手的道理?
萧景渊哪肯让他挣脱,双手立刻拢紧,将那微凉的手牢牢包在掌心:“诶,你跟我还讲什么虚礼?都这么熟了,怎的还如此见外。”
沈祈川一时怔住。指尖传来的暖意比以往任何一次接触都更鲜明、更持久,那热度顺着血脉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熨帖着手臂,甚至悄然涌向心口。他垂眼,看着萧景渊近在咫尺的侧脸。少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角因专注而微微抿着。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随即又有些慌乱地加速。脸颊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又想抽手。
“别动,”萧景渊却握得更紧了些,抬头冲他粲然一笑,眸中光彩熠熠,“瞧,是不是暖和些了?我母后常说,手凉的人需仔细将养。以后,我天天给你焐着!”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天天给你焐”是天经地义、永不更改的承诺。
沈祈川望着他那毫无阴霾的笑颜,听着那孩子气却又无比认真的话语,抽手的动作终究凝滞了。心底那点慌乱,被一股更陌生、更柔软的暖流悄然覆盖,丝丝缕缕,缠绕心间。
他终于不再试图挣脱,任由自己的手被那双温热的手紧紧包裹,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声音细微,几乎湮没在远处断续的蝉鸣里。
但萧景渊听见了。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绽得更开,宛如得到了最甜美的奖赏。
窗外,古槐树叶被秋风拂过,沙沙作响。学堂角落陶缸中的几尾小鱼,又悄悄聚拢,吐出一串细小的泡泡。
有些话语,说者或许尚且懵懂其中深意,听者却已悄然将其刻入心底。
日影悄然偏斜,光阴就在少年们交叠的指掌间,静静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