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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我给你侍疾啊? ...

  •   承平十年,春。
      国子监内书声琅琅,窗外柳絮纷飞。
      时年七岁的七皇子萧景渊,正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听太傅在讲案前絮絮讲授。他指尖拨弄着腰间的玉佩,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学堂,最后落在了身旁那道端正的身影上。
      趁太傅转身的间隙,萧景渊悄悄侧过身子。
      “喂,小古板,陪我说说话,太闷了。”
      身旁被他唤作“小古板”的,是沈家幺子沈祈川,刚被指为他的伴读。虽比他还小上一岁,言行举止却规矩得像个小老先生。
      沈祈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氤开。他缓缓抬起眼,清澈的眸子平静地看向萧景渊,用那种与年纪不符的、四平八稳的声线低声道:
      “殿下,太傅教诲,课堂当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萧景渊撇撇嘴,正觉无趣欲转身时,沈祈川却默默推来一只小巧的檀木匣。萧景渊揭开一看,里头盛着一枚精致的荷花酥。
      “殿下若觉枯燥,可先用些点心。”
      沈祈川说完便收回视线,继续垂首书写课业。萧景渊盯着他圆圆的后脑勺看了片刻,回过头,拈起一点酥皮送入嘴里。
      嗯,甜得发腻。
      可是……有个这样的小古板在身边,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窗外春光正暖,柳絮悄然栖落窗棂。许多年后的某个春日,萧景渊依然会想起,在那个枯燥的学堂午后,曾有一个六岁的孩童,推来一碟甜腻的荷花酥。
      而此时,无论是萧景渊还是沈祈川都未曾察觉,一颗名为“羁绊”的种子,已悄然落入心田。

      孩提时光倏忽而过,两个小小身影亦如抽枝的柳条般飞快成长。
      当王侍郎的哀泣声传入皇帝萧琰耳中时,这位天子不禁叹了口气。
      孩子长得太快未必是好事。若是沈祈川那般懂事沉静倒也罢了,可若是萧景渊这等顽皮跳脱的,便十足是桩麻烦。
      “赵福!外头何事喧哗?”
      “回陛下,王侍郎求见,口中不住喊着‘求陛下做主’,说是……纵是皇子也不该如此行事云云。”
      “宣他进来。在御书房外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皇帝揉了揉眉心,心中已开始逐一排查。
      太子萧景宸自幼持重,从未行差踏错,可免;
      二皇子萧景鸿素有端方君子之名,近乎儒生典范,亦可免;
      三公主萧华曦虽性子活泼,终究是女儿身,免;
      四皇子萧景朔与太子一母同胞,性亦沉稳,免;
      五皇子萧景焕言行妥帖,无可指摘,免;
      六皇子萧景烨虽好动却体弱,更不可能。
      至于七皇子萧景渊……
      皇帝额角一跳。
      “去,把萧景渊给朕叫来。”
      王侍郎一进御书房便泣不成声:
      “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啊!七殿下纵是金枝玉叶,也不该如此……如此跋扈啊!”
      果然是他。皇帝心中暗忖。
      “陛下啊,老臣膝下只此一子,平日是揣在怀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如今竟平白遭此横祸,陛下定要为老臣主持公道啊!”
      皇帝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王侍郎的宝贝儿子名唤王琪,老来得子,宠得无法无天,近日似乎还与三公主有些龃龉。
      正听着王侍郎哭诉,萧景渊已踏进门来。见有外臣在场,他规规矩矩向皇帝行礼:
      “父皇召儿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皇帝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侍郎:
      “说说,你又闯了什么祸?”
      萧景渊瞥了眼王侍郎,静默片刻,忽然“啊”了一声:
      “可是为了王家公子之事?父皇容禀——”
      萧景渊语速飞快地叙述起来,皇帝听得不甚分明,只捕捉到几个关键:
      王琪当众对三公主出言轻浮,恰被从树上一跃而下的萧景渊踹了一脚。
      为何在树上?据当时随行的小厮回忆,七殿下原是想摘一枚又红又大的果子送给沈三公子,不料却听见这番“豪言壮语”。
      又据三公主身旁的宫人说,公主本已攥紧拳头,谁知王琪的脑袋冷不防换成了萧景渊的,惊得公主险些踉跄。
      皇帝眉头越皱越紧:
      “王侍郎,令郎伤势如何?”
      “陛下明鉴啊!”王侍郎抹泪道,“琪儿今日午膳只用了三碗,平日是要吃足五碗的!老臣放心不下,仔细查验,见他腰腹间好大一块青紫脚印……这该多疼啊!陛下千万要为老臣做主啊!”
      哭声搅得皇帝心绪愈烦,他抬手按了按桌案,以掌支额,已是不耐。
      萧景渊能在众多出色的兄姊中独得皇帝偏爱,不仅因他是皇后幼子,更因他机灵识趣。
      眼见皇帝怒意将起,萧景渊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朝父皇眨了眨眼。
      父皇您瞧好,儿臣自有法子让他收声。
      至于这法子是否合乎常理……您就当没瞧见罢。
      “此事虽由王琪言行失当而起,但论过错,终究是儿臣冒失在先。”萧景渊语气诚恳,“这样罢,儿臣愿委屈一二,去府上为王家公子侍疾,以示歉意。”
      此言一出,王侍郎顿时收住了哭声。
      王侍郎:吾命休矣!
      皇帝:这混账东西!
      一直在旁静观的沈季林却眼底微动。
      皇帝一转头看见气定神闲的沈季林,心头火起:
      “胡闹!沈季林,你来说,此事该如何两全?”
      被点名的沈季林早已胸有成竹,从容上前一步:
      “臣以为,七殿下此意,实乃一片赤诚。”
      皇帝:?
      “殿下愿降尊纡贵,亲为臣子之子侍疾,实是臣子之殊荣。”沈季林语调平稳,“若王家不愿,莫非是……嫌弃殿下这份体恤之心?”
      一番话,轻巧地将孩童玩闹拔高至藐视天威。
      萧琰气得手指发颤。这老狐狸方才还因北境粮草之事与自己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分明是借机报复!岂有此理!
      “都给朕退下!”
      众人退出后,沈季林并未立即离去。他缓步踱至王侍郎面前,面上那点温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久居权枢的威压与深晦。他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侍郎,”他开口,似话家常,“令郎当街纠缠三公主,言辞轻佻,举止失度。此事,往浅处说是年少无知,往深处说……可是藐视天家威严。”
      王侍郎冷汗涔涔:“下官、下官教子无方……”
      沈季林抬手,替他拂了拂袍袖上并不存在的微尘,动作温和,目光却冷:
      “王侍郎掌理漕运多年,经手盐铁,劳苦功高。”他话锋一转,声如薄刃,“只是不知,去岁三月那批‘意外’沉没的官船,船上盐引与实载数目为何对不上?又可知,令郎名下那几处田庄,历年所出,似乎……远逾田亩之限?”
      王侍郎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季林微微颔首,似只是寻常叮咛:
      “王侍郎,管好令郎的嘴,也守好自己的手。如此,大家方能各自安稳。”
      言罢,他不再看瘫软如泥的王侍郎,整袖敛容,从容离去。
      门外,萧景渊正抱臂等候,脸上扬起一抹了然又畅快的笑意。
      “沈公高明。”
      沈季林瞥他一眼,恢复了往日沉稳:
      “殿下过誉。臣不过是依律理规劝同僚罢了。”
      ——至于依的是哪条律,讲的是何种理,自是文国公沈季林说了才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我给你侍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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