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归舟》华玫

14、第 14 章

　　意识昏沉间，温晚感觉有身影在床边晃动，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她看清了来人。

　　是江世舟。

　　她想问江世舟怎么不在医院待着，反而回了家，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得完全不像自己声音的，“你”。

　　这声音像一只养了三年的老鸭的嗓子，难听死了。她看到江世舟在自己发出这个声音后，眉尾向上轻挑。呃，难听到江世舟的耳朵了。

　　温晚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下一秒，喉咙里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刀片在喉咙里来回地用力刮，疼得她瞬间皱紧了眉头，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还没完，温晚感到自己的头疼得像是要炸开，头里的每根神经都在突突地跳；浑身上下的关节更是酸胀痛楚，痛得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饶时如此，温晚还是凭借着顽强的毅力，把想问的话说了出来，“你怎么回来了？你好利索了吗？”

　　江世舟的声音没比温晚好到哪儿去，如果说温晚现在的嗓音是三年的老鸭，那江世舟现在的声音就是两年半的，“没全好，不过我不喜欢医院的环境，”他言简意赅地总结，“太压抑。在家里按时吃药，也是一样的。”

　　江世舟的目光落在温晚苍白的脸上，“看起来你是被我传染了，抱歉。”

　　温晚虚弱地半闭上了眼睛，“道歉也没用了，再说，你也不是故意的。这个病，传染性本来就强，老郑估计也被你传染了吧？”

　　“目前还没有。”江世舟说，“他说自己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已经提前喝了藿香正气液预防了。”话完，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温晚的额头上。他的手，温度不低，温晚额头的温度，比他的手还高。

　　“你烧得很厉害，我送你去医院。”说着，江世舟探下.身，就要掀温晚的被子。

　　温晚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不用……你在美团上帮我买两盒，不，买三盒葛根汤颗粒就行。这个药，退烧止痛的效果很好，药来了，你跟我一起吃。”

　　江世舟没说话，默默地掏出手机，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操作点动。很快，他收起手机，“买好了，过一会儿就送过来。”

　　话说完了，他却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床边，身形笔直，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部分阳光。

　　温晚感觉到江世舟没走，开始，她本不打算搭理他，身体实在难受，既无心情，也无体力，但是因为始终没有听到江世舟离去的声音，温晚不得不再次半死不活地睁着眼睛，虚弱地问，“还有事吗？”

　　“对不起。”江世舟说。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但是足够清晰。

　　温晚愣了一下，“没事，不怨你。”

　　江世舟知道温晚会错了意。

　　“前天，还有昨天，”江世舟缓缓开口，“我对你的态度不好，我跟你道歉。另外，你昨天夜里给我发消息，我今天早上才看到。你发消息那会儿，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没听到。”

　　哦，原来是为这件事道歉。

　　温晚向来是个不记仇的性子，火气来得快，去得也更快。

　　江世舟这几句道歉，瞬间驱散了她心里残存的委屈和怨气。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此时此刻她发着高烧，没有精力生气。

　　温晚刚想说自己没生气，不过话到嘴边，她改了主意，决定实话实说，“昨天上午我确实是有点生气，不过昨天下午，我就想明白了。这件事不全怪你，我也有一部分的责任。我不该跟你结这个婚，不然，你现在也不会这么为难。”

　　江世舟皱起了眉头，“以珊给你打电话了？”

　　“谁？叶小姐吗？”温晚轻轻一摇头，不想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却让她头里的神经因此骤然剧烈疼痛。

　　她呲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她都不知道我的电话，怎么给我打，我猜的。毕竟，只有她能让你的情绪产生波动，让你看起来像个活人。”

　　大概是发烧把胆子烧大了，也可能是把脑子烧糊涂了，温晚说最后一句话时，完全没有考虑这么说，会不会惹江世舟不高兴。

　　江世舟挑眉，“我平常不像活人吗？”

　　温晚闭上眼，毫不客气地说，“不像，冷冰冰的，吓人得很。”

　　室内一时无声，温晚知道江世舟没走，却不知他此刻是什么表情，说不定正用他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自己呢。

　　温晚睁开眼睛，想看看江世舟的表情，发现江世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发现温晚再次睁眼，江世舟的眼睛一眨，轻声开口，“我以后试着改。”停顿了一秒，又补充道，“试着温和一点。”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存心要冷冰冰的。”

　　温晚要死不活地哼了一声，权当回应，“理解。”

　　三十出头就执掌一个庞大的集团企业，要是太温柔，确实镇不住下面的人，也应付不了圈子里那些尔虞我诈。他的冷淡，或许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和工作所需。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

　　没过多久，药来了，江世舟下楼去取药，又去厨房烧了水。水开后，他用一个干净的小饭碗，冲了一包葛根汤颗粒，搅拌均匀，端到了温晚的床边。

　　温晚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浑身的酸痛无处不在，稍微一动就疼得她呲牙咧嘴。江世舟见状，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双手轻轻搂住了她的后背。

　　江世舟的怀抱很坚实，带着高出正常体温不少的温度。这是江世舟第二次拥抱他，虽然第一次的拥抱实属意外。

　　隔着薄薄的睡衣，温晚清晰地感受到了江世舟有力到有点不正常的心跳，她的脸比方才又热了一些，只是幸好此时她发着烧，脸红也不会被察觉。

　　江世舟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顺手立起枕头垫在她腰后，这才拿过药碗递给她，“小心点，有点烫。”

　　温晚接过碗，吹了吹碗里的药，一小口一小口地把药喝光，江世舟接地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帮着她重新躺下，甚至还很体贴地帮她盖上了被子，掖了掖被角。

　　“你好好休息吧，有事随时叫我。”

　　温晚仰望着他，勾起一抹虚弱的笑，“太荣幸了，我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江总会伺候我吃药。”

　　江世舟哭笑不得，“睡吧。”

　　温晚没再说话，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江世舟看她闭上了眼，拿起空碗，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房门。下了楼，江世舟用剩下的开水给自己也冲了一包葛根汤颗粒，喝了下去，然后回房休息。

　　温晚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缓缓睁开眼，身上的疼痛完全消失了，头也几乎不疼了，但是晕乎乎的，她咽了口唾沫，喉咙的刺痛感也轻了许多。

　　温晚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活过来了。

　　在床上缓了一两分钟，温晚撑着胳膊坐起来，抓过搭在床尾的长睡衣披上，下了床。两只脚插.进拖鞋站起来，她的头一阵发晕，她连忙闭上了眼睛缓了一会儿，然后再次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扶着墙，步履虚浮地往门外走。

　　她想去看看江世舟怎么样了，昨晚，江世舟特意照顾自己吃药，投桃报李，她这会儿理应过去看看江世舟。

　　温晚走到江世舟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等了几秒，房里没有任何动静。

　　温晚的心提了起来，接着敲，“世舟?”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依旧没人应答。温晚犹豫了一下，抬手握住了门把手向下压去，门没锁，轻轻一压就开了。她推门走进去，发现江世舟不在床上，只用被子随意地堆在那里。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淡淡的雪松香——江世舟身上的味道。

　　江世舟不在房里。

　　“去哪儿了?”去医院了，还是去公司了？

　　温晚转身往外走，想要回房拿手机，给江世舟打个电话，确认下他的状况。还差一步走进自己的房间时，楼下突然响起瓷器掉到地上破碎掉的声音。温晚没提防，心吓得一哆嗦。

　　楼下有人。

　　温晚心中一动，连忙扶着楼梯扶手下了楼，果然和她想的一样，江世舟在厨房里。

　　此时的江世舟，正一手拿着撮子，一手拿着扫帚，往撮子里扫垃圾——一只绿瓷饭碗，七零八落地横尸厨房地面。

　　江世舟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凌乱。

　　这样的江世舟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些居家的松弛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温晚，有点关切地问，“醒了?怎么不在床上躺着?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温晚走过去，“好多了，”嗓子依然是鸭子嗓，“退烧了，就是头还有点晕，不严重。你怎么样?”

　　她抬起头，仰望江世舟，认真地打量起江世舟的脸色来。

　　江世舟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潮红，但是看起来有些疲惫，有些憔悴。

　　江世舟把撮子里的碎瓷片倒进垃圾桶，“昨天那个中药颗粒效果很好，吃完了发了一身汗，不烧了，身上也轻松了。”

　　温晚自然而然地抬手摸了摸江世舟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于温晚的举动，江世舟微微愣了一下，不过，并没有闪躲。

　　温晚一开始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妥，直到看到江世舟微微错愕的表情，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似乎是有点冒失。

　　为了掩饰小小的尴尬，她轻了轻嗓子，“确实不烧了。”

　　灶台上，一只灶上坐着玻璃锅，锅里正冒着氤氲的热气。

　　温晚连忙走过去，伸手拿掉锅盖，眯着眼睛凑锅口往锅里看了看，锅里翻滚着颗颗白色的米粒，米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你在煮粥呀？”

　　“嗯。”江世舟擦了擦手，“感冒发烧没什么胃口，煮点白粥吃，养胃。给你……”他顿了下，“给咱俩煮点粥，等会儿吃。”

　　温晚脱口而出，“看不出来啊，江大总裁还挺有生活常识的。我还以为像你这种身居高位的人，连煤气灶都不会开呢。”

　　江世舟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我只是工作忙，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我偶尔也会自己做点简单的饭菜。”

　　温晚拿起放在一边的大汤勺，搅了搅锅里的粥，“人间烟火好。人活着就是图这一口烟火气，不然活得太没意思了。”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江世舟像吟诗似的，慢悠悠地说出了这句话。

　　“对，”温晚认同点头，“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江世舟没说话，看着温晚的侧脸。厨房的水汽氤氲，米香弥漫，两人之间的氛围安静又融洽，带着种莫名的温馨。

　　就在这时，江世舟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江世舟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