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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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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的意识从沉睡的深渊缓缓上浮,首先感受到的,是鼻尖萦绕着独属于狄宸清冽的气息。他睫毛颤动了几下,没有立刻睁开眼,身体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悠长,生怕惊扰了身边这难得安稳的清晨,以及身旁那个他此刻连呼吸都怕惊扰了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一点眼皮,借着微弱的天光,贪婪地用目光描绘着近在咫尺的侧脸。狄宸的睡颜出奇的放松,平素那抹隐约的疏离和锐利被沉睡软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平和的线。苏牧的心跳,在寂静的清晨里,一下,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耳膜。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从深夜相拥,到清晨醒来,身边仍是彼此。他爱上他了。这个认知,在此刻,在晨光微露的静谧中,无比清晰地击中了他。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真真切切、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早已生根发芽的爱意。他想和这个人在一起,永远。这个念头如此大胆,又如此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他的心房。
思绪不由得飘回昨夜。他本以为,分开一周,再见时该是天雷勾动地火。然而,当房门在身后合拢,狄宸却只是像往常一样,给了他一个绵长的拥抱,然后便松开了。亲吻……依然只落在额头、脸颊、鼻尖,嘴唇也是简单相碰。苏牧当时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抓挠,痒得难受,却又不敢造次。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到底为什么不吻我?”狄宸的技术明明那么好,让他沉溺,让他失控,可偏偏在最核心的唇齿交缠上,竖起了无形的壁垒。他甚至没对自己做过更“过分”的事,也从未要求过自己为他做什么。苏牧越想越困惑,也越好奇。爱意滋生,便贪心地想要了解关于他的一切,包括这看似无关紧要、却又无比在意的“禁忌”。
狄宸会不会……也有一点喜欢他呢?苏牧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睡颜,心底泛起微甜。他只背过他,他只和他这样睡到天亮,这难道……不算是某种特别的对待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甘之如饴。
就在这时,狄宸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却在下一秒准确地对上了苏牧来不及躲闪近乎痴迷的凝视。
“醒了。”狄宸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
苏牧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随即绽开一个毫无防备带着点被抓包羞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嗯,早安啊,狄宸。”他的声音也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早。”狄宸应了一声,他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苏牧睡得有些凌乱的发顶,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起床吧,去吃早餐。”
“好。”苏牧乖乖应着,心底那点小小的失落被这个摸头杀轻易驱散。
两人起身,走进浴室洗漱。镜子里映出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共用着牙膏和水杯,空气里弥漫着薄荷的清新气息,有一种寻常夫妻般的居家感。苏牧透过镜子偷偷看狄宸,看他刮胡子时利落的下颌线,看他漱口时滚动的喉结,心里涨满了甜蜜的泡泡。
洗漱完毕,狄宸换上了昨天那身衣服:“我去隔壁换身衣服。”
苏牧正对着镜子扒拉自己睡翘的头发,闻言立刻转过身:“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想看看你房间。”
狄宸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随即淡淡颔首:“好。”
苏牧亦步亦趋地跟着狄宸穿过连接两个小院的回廊,来到了狄宸独住的那间院落。推门而入的瞬间,苏牧心里“哇”了一声。这院子果然比他住的那间更大,布局也更精巧,院中的一株老树姿态遒劲,树下设着石桌石凳,更显清幽。走进正房,里面的陈设低调奢华,空间也更开阔。苏牧心里的小人立刻捶胸顿足:昨晚就该睡这边!亏大了!
狄宸径自走进里间换衣服。苏牧在客厅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宽大得离谱的床上。他几乎是没怎么犹豫,整个人呈“大”字形,直挺挺地倒了上去。
狄宸换了一身浅色的休闲套装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苏牧毫无形象地瘫在他的大床上,手脚舒展,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苏牧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狄宸没什么表情但眸光微动的视线。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喜欢这里?”狄宸走到床边,垂眸看他,“那你再住一晚?”
苏牧一骨碌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中央,仰头看着逆光而立的狄宸,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不是喜欢这里,是喜欢……嗯,你的床比较舒服。”他顿了顿,小声补充,带着点玩笑般的埋怨,“就是觉得,昨晚没睡这儿,有点浪费了。”
狄宸似乎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浪费论”逗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朝门口偏了偏头:“走吧,吃饭去。”
“好嘞!”苏牧立刻从床上弹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阳光正好,落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苏牧偷偷看了一眼狄宸线条优美的侧脸,心里那份充盈的爱意和隐秘的渴望,如同院中那株老树新发的嫩芽,在晨光中无声而坚定地生长着。
酒店的早餐自助餐厅宽敞明亮,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烤面包和煎蛋的香气。用餐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低声交谈。苏牧和狄宸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便分头去取食物。
苏牧端着餐盘回来时,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有煎蛋、培根、炒面,还有一小碗水果沙拉。狄宸的则简单得多,一杯黑咖啡,两片烤吐司,外加一些清淡的蔬菜。两人相对而坐,开始用餐。苏牧吃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对面慢条斯理喝咖啡的狄宸。
苏牧深吸一口气,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狄宸:“狄宸……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狄宸从咖啡杯沿抬起眼,点了点头:“嗯,问吧。”
苏牧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终于把那个在心里盘旋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从来不接吻啊?”
狄宸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有些意外,甚至觉得有点莫名。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里带着困惑:“吻?不是有吗?”
苏牧的脸颊微微泛红,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往前凑近了些:“不是那种……是,是真正的,不是嘴唇碰嘴唇的,是那种……”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忽然灵机一动,眼睛一亮,语速加快:“就像……嗯,有个人,他有个妹妹,还有个弟弟。妹妹问他:‘哥哥,接吻是什么呀?’他就对妹妹说:‘接吻呀,就是mua~这样,嘴唇碰一下嘴唇。’可后来弟弟也跑来问他:‘哥,接吻到底是啥?’他就对弟弟说:‘接吻啊,是要张开嘴,伸舌头的那种!’”
狄宸听完这个比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恍然的笑意,但语气听起来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玩味:“所以,在你眼里,我是那个……‘妹妹’?”
苏牧见他没生气,胆子大了些,立刻摇了摇头,眼神无辜又认真:“反正……你不是‘弟弟’那种。”
狄宸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苏牧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洒满阳光的庭院,似乎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整理思绪。记忆里似乎有过那么一个人,在某个遥远模糊的时刻,当他尝试靠近时,对方曾带着某种嫌弃和玩笑的语气推开他,说:“全是细菌,脏死了,不要。”语气或许娇嗔,或许认真,他已记不太清。但自那以后,他似乎就下意识地避开了这种深入的交缠。不与人过夜,似乎也源于对方的害羞来的。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和随之形成的惯性,在此刻被苏牧直白的问题勾起。
“嗯?”苏牧见他久不回答,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狄宸的思绪被拉回,他重新看向苏牧。最终,他给出了一个简化到极致的答案:“只是……不太习惯。”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让苏牧满意,但也算不上拒绝。苏牧的心脏怦怦直跳,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追问道:“那……可以试试吗?慢慢习惯?”
狄宸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咖啡,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些微波澜。他沉默着,目光落在苏牧因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上。犹豫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在苏牧感觉里却像一个世纪。他看着苏牧,最终,吐出两个带着不确定、却又仿佛打开了一道缝隙的字:
“……也许。”
苏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绽开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虽然只是“也许”,但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答案了。他心满意足地重新拿起叉子,感觉盘子里的食物都变得更香了。
走出餐厅时,狄宸看了眼手表,对苏牧说:“我下午还要去一趟石家庄,最早今晚,最晚明天回淮汐。”
两人走到酒店门口,司机已经开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等候在路边。见他们出来,司机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然后从副驾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到狄宸面前:“狄总,您要的东西。”
“嗯。”狄宸接过,并没有打开看,而是转手递给了身旁的苏牧。
苏牧有些疑惑地接过,纸袋不重。他跟着狄宸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内安静下来。他低头,好奇地打开牛皮纸袋的封口,往里看去。
“先去医院。”
“是,狄总。”司机回道。
牛皮纸袋里面是二十几张福利彩票的刮刮卡。最上面一张,是已经刮开、清晰显示着中奖金额和编号的“中奖票”,下面还压着几张全新的、未刮开的同类彩票。
苏牧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中奖票”上印着的数字,心头猛地一颤,鼻子有些发酸。他紧紧捏着纸袋的边缘,抬起头看向狄宸,眼圈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狄宸……我……我都要哭了。”
狄宸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睛和那副感动得快要掉金豆子的模样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伸出食指,曲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吐出两个字:
“傻气。”
车子平稳地驶向医院方向,车窗外的阳光明媚耀眼。苏牧抱着那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牛皮纸袋,将脸微微侧向车窗,偷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心底却像是被这秋日暖阳烘烤着,一片滚烫的柔软。
上午的医院病房,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白佩兰靠在床头,苏樱则趴在窗边的小桌上,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苏牧推门进去,带着笑容。
“妈,小樱。”
“哥!”苏樱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牧,吃过了吗?”白佩兰关切地问。
“吃过了,妈,放心吧。”苏牧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牛皮纸袋,脸上带着点故作神秘的笑意,“看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什么呀?”苏樱好奇地凑过来。
就在这时,苏牧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笑着对苏樱说:“好东西,等会儿给你看。”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目光扫过那一长串数字和“转入”字样时,苏牧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他拇指在屏幕上划过,看清楚了那个数字——1,000,000.00。紧接着,另一条信息弹了出来,来自狄宸,只有言简意赅的四个字:「有备无患」。
一百万。有备无患。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胸腔里涌动着酸胀和某种沉甸甸的依托感。他需要这笔钱,他知道狄宸会给,但真当这笔巨款带着如此轻易的姿态、伴着这样一句看似随意却充满分量的话降临,他仍然感到冲击和不真实。这不仅仅是钱,这是狄宸默许的、支撑他完成“计划”的底气。
他垂下眼睫,遮挡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两个字:「OK。」点击发送。他不敢多说,怕泄露此刻内心山呼海啸般的悸动。只能在心底最深处,无声地、无比虔诚地默念了一句滚烫几乎要灼伤自己的话:我是真爱你啊,狄宸。
“哥?发什么呆呢?到底什么好东西呀?”苏樱等不及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苏牧猛地回神,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挂上了轻松的笑容。他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袋,发出“哗啦”的轻响:“彩票!刮刮乐!我看楼下便利店新进的,挺好玩的,就买了几张,给小樱刮着玩,万一中了呢?”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白佩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这东西中奖率多低啊,还不如买点水果。”
“哎呀,妈,就几块钱,图个乐子嘛,万一运气好呢?”苏牧笑嘻嘻地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那几张崭新的、未刮开的彩票,递给早已跃跃欲试的苏樱,“来,小樱,手气好的来!看看咱们家小福星今天运气怎么样!”
苏樱欢呼一声,接过彩票,又跑去床头柜翻找出一枚硬币,兴致勃勃地坐在床边,开始刮第一张。白佩兰也放下杂志,笑吟吟地看着女儿。
“哎呀,没中!”苏樱刮开第一张彩票,看着覆盖膜下露出与中奖图案毫不相干的符号,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唇不自觉地撅起,泄气地把彩票往旁边一丢。
“正常正常,这才第一张嘛。”苏牧见状,心脏在胸腔里悄悄提了起来,但脸上立刻堆起轻松的笑容,凑近些,安慰道,“你看啊,一张一张刮,刮一张看一张,每次都抱着希望,结果每次都可能失望,多影响心情,对不对?”他观察着妹妹的表情,继续“循循善诱”,“要我说,不如一口气把所有涂层都刮开,攒在一起再看!刮的过程本身也挺解压的嘛。这么多张呢,刮完一起对,保不齐哪个角落就藏着惊喜呢?就算中的不多,加起来可能也有点小彩头,总比一张张落空强,你说是不是?”
苏樱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哥哥说的有道理。一张张确认确实容易让人提心吊胆,不如一口气刮完来得痛快!她脸上重新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用力点点头:“嗯!哥你说的对!刮完一起看,刺激!”
“这就对了嘛。”苏牧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笑容不变,心脏却跳得更快了。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苏樱重新拿起硬币,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对付第二张彩票。“嚓嚓”的刮擦声再次响起,她刮得专注,刮完一张,就随手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接着立刻拿起下一张,完全沉浸在“揭开所有秘密”的进程里,不再中途分心去核对。
就是现在!
苏牧的呼吸屏住了一瞬。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看似随意地朝妹妹的方向倾了倾,这个角度恰好能用肩膀和手臂形成一个轻微的视觉遮挡。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母亲白佩兰——她正笑着摇头,注意力显然更多放在兴奋的女儿身上。时机稍纵即逝!
苏牧的左手原本随意地搭在自己腿上,此时极其自然地下垂,指尖无声地探入随手放在身旁的那个牛皮纸袋口。他的动作轻、准、稳,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时顺手整理东西。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了袋底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硬质纸片——那张“中了奖”的刮刮乐。然后,他以一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快如闪电的速度,将手抽回,指尖的彩票便,悄无声息地混入了苏樱刚刚刮好、随手放在床头柜的那一小摞彩票最下方。
整个过程发生在眨眼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声响。苏牧甚至没有多看那个位置一眼。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完成那个动作的刹那,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他强行压下心悸,迅速将手收回,他甚至还能在妹妹刮卡的间隙,用听起来再自然不过的语气附和一句:“对,就那样,慢慢刮,别刮破了。”
苏樱毫无所觉,完全沉浸在“批量作业”的乐趣中,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硬币刮过涂层的“嚓嚓”声规律地响着,像是在为苏牧惊心动魄的“魔术”打着掩护。白佩兰的视线掠过孩子们,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对床畔这瞬息间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苏樱埋头刮完了最后一张彩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好啦!刮完啦!现在,就是揭晓奇迹的时刻!”她搓了搓手,眼神亮晶晶的,开始逐一核对床头柜上那摞刮开的小小卡片。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三个人不自觉放轻的呼吸声。
“这张……没有。”
“这张……啊,中了十块!”苏樱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小开心。
“这张没中……”
“这张……哇!五十块!”她拿起一张,递给旁边的白佩兰看,“妈,你看!”
白佩兰接过,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好,我闺女手气不错。”
苏牧也凑过去看,笑着附和:“开门红啊,继续继续!”
接下来的几张,有小额的中奖,也有什么都没中。苏樱一边看一边念叨着金额,加起来也有两三百块了。白佩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轻松:“不错了,真不错了,本钱回来了,还有得赚呢。”
苏牧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面上还得维持着笑容:“是啊,小樱今天手气是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摞还没看的彩票,那张“关键”的,应该就在里面。
苏樱又拿起一张,习惯性地先看中奖区。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图案,起初是随意,随即像是没看清,又定睛看了一眼。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捏着彩票的手指猛地收紧。
“怎、怎么了小樱?又中了个大的?”白佩兰察觉女儿异样,笑着问,以为又是中了百八十块让她这么激动。
苏樱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手里那张彩票,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她像是看不懂上面的数字,又像是不敢相信,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还用力眨了眨眼,又看向彩票背面的说明,然后再看回正面。
“樱子?说话呀,中多少?看把你激动的。”白佩兰觉得好笑,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彩票。
苏樱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把彩票紧紧攥在胸口。她抬起头,脸色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眼神发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苏牧,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剧烈的颤抖:“哥……哥……你、你看……这、这是多少?我……我是不是眼花了?你帮我看看……这几个零……”
她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片,颤巍巍地递向苏牧。
苏牧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骤停。他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张彩票。他的目光落在中奖金额那一栏——¥1,000,000。尽管早有准备,真正“看到”这个数字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家人面前,带来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喉咙发紧。他强迫自己快速数了一遍零,然后抬起头,迎上妹妹惊恐又震惊的视线,又看向一脸茫然的母亲,他的声音也有些发干,但努力维持着清晰的吐字:“一、二、三、四、五、六……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度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宣布:
“一百……万?”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安静的病房。
“什、什么?!”白佩兰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动作太急,甚至牵扯到了输液管,她却也顾不上了,一把夺过苏牧手里的彩票,凑到眼前。她的手指也在抖,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一……一百万?人、人民币?小牧!你再数数!再好好数数!是不是看错了小数点了?!这、这怎么可能!”
“妈,没错,是‘壹佰万元整’,这儿写着呢,图案也对……”苏牧指着中奖区的文字和旁边的特殊标记,声音也开始发颤,这次不仅仅是演戏,更有一种计划达成的后怕和汹涌而来的激动。
苏樱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无法承受的宣泄。她猛地扑进白佩兰怀里,紧紧抱住母亲,放声大哭:“妈!妈!是真的!是真的!我们中了一百万!一百万啊!呜呜呜……有钱了!我们有钱了!不用再……不用再那么辛苦了!哇啊啊啊……”她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恐惧、委屈、对疾病的憎恨、对贫穷的无奈,全部哭出来。
白佩兰紧紧搂着女儿,她看着怀里痛哭失声的女儿,又低头看看那张仿佛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小纸片,再看看旁边眼圈通红、同样激动难抑的儿子,她的眼泪也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滚而下,声音哽咽破碎:“老天爷啊……祖宗保佑啊……这、这不是做梦吧?小牧,你掐妈一下……这、这彩票……真的能兑一百万?真的给我们了?不是骗人的?”
她也开始怀疑,开始语无伦次。一百万!对于一个被巨额医药费压得喘不过气、丈夫日夜操劳、儿女前途未卜的家庭来说,这不啻于一道撕裂厚重阴云的曙光,一个不敢奢望的神迹!
“能兑!妈,你看,这有防伪,有码,有官方印章……是真的!是国家发的彩票,真的中奖了!”苏牧也挤到床边,握住母亲颤抖的手,用力地、一遍遍地肯定,他的眼睛也湿润了,那里面有演戏的成分,但更多是看到母亲和妹妹如此激动、如此充满希望时,内心奔涌的酸楚与慰藉。这一刻,所有的精心策划,所有的不安与谎言,仿佛都值得了。
小小的病房里,瞬间被哭声、笑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反复的确认声填满。
“好了,好了,不哭了,妈,小樱,这是天大的喜事啊……”他声音沙哑地安慰着,自己的脸颊却早已被泪水浸湿。这泪水,半是表演,半是真切。为这终于降临的“奇迹”,也为那份深藏心底、无法言说沉重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