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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心甘情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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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暖阳斜斜的洒在研究所窗台上,抬眼望去,窗外并排的林木抽满新芽,几只鸟儿落在枝桠间嬉戏,啾鸣声清脆婉转。
博一的师妹抱着电脑从外进来,银边框眼镜下的眼睛扫过工位上的师兄,咦一声,“池师兄,我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的路上,好像看到你妈妈来了。”
闻言,池随野握着鼠标的手下意识捏紧,抬头看向师妹,开口的声音急切而又克制,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在哪儿?”
“我下楼,她上楼。大概率是去老师办公室吧!”
“好的,谢谢。”池随野稳住心态,关掉网页,拿起一边的手机起身匆匆往办公室外走,一出办公室,他几乎是跑着下楼。
出了研究所大楼,恰好遇到方之武从共享单车下来,正准备锁车。他冲过去,握住他正要操作的手机,腿迈上单车,“车子借我一用。”
“啊!”方之武还没反应过来,似有一阵风从他面前刮过,再看去只剩下一个急匆匆蹬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搞啥啊!”
抵达齐政和所在的办公大楼,池随野一路几乎是跑着冲向齐政和的办公室。抵达门口时,看见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他心焦如焚,顾不得许多,握住门把手便猛地推门而入。
“哐——”
门撞在墙上的声响不大,却足够突兀,瞬间打断了室内正在进行的谈话。
办公室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这个气喘吁吁的人。
池随野胸膛剧烈起伏,喘息未定,目光却已迅速扫过室内,一眼看到坐在黑色皮沙发上母亲的身影,瞳孔骤然一缩。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套裙,上衣别着一枚价值不菲的胸针,A字半裙恰到好处,脚上一双裸色高跟鞋,手提包放置在手边。
她脸上原本带着的、与齐政和交谈时的得体微笑,在看到他冲进来的瞬间,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几分,像是有预感到他会如此唐突的冲进来。
“瞧瞧这孩子,” 苏瑾慧转向齐政和,声音温柔得近乎宠溺,却字字清晰,“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门都不知道敲一下就冲进来。”
池随野被她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和出现在此地的身影弄得心头一紧,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他勉强压下喘息,垂下眼眸,略显生硬地开口:“老师,妈。”
齐政和面色祥和,对他点了点头,伸手示意:“进来坐吧。我和你母亲……正好聊到你。”
池随野点了一下头,松开握在门把手上的手走了进去,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双手交握在一起,微微抬眸眼底写满担忧,余光扫着坐在一侧的母亲。
苏瑾慧端坐在沙发上,脸上一直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继续和齐政和交谈,谈及池随野目前的课题进展,学校对博士生毕业要求,论文发表情况,期间还谈起启行汽车。
突然,苏瑾慧话锋一转,仿佛闲聊般问道:“齐教授,说起来,令千金现在在哪里高就呀?” 说话间,她眼角的余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池随野的脸。
池随野的背脊瞬间挺得笔直,脸上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下颌线紧绷,每一寸肌肉都处于戒备状态。
这陡转的话头让齐政和也微微一愣,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温和答道:“明雪啊,她现在就在你们合宏集团,做人力资源方面的工作。”
“是吗?” 苏瑾慧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真是第一次听闻,演技毫无破绽,“怎么没听您提起过?回头我得问问闻舟。以后要是有合适的人事提拔机会,我让闻舟多留意一下。这几年集团向外拓展,北城、海城分公司正是用人之际,非常需要像令千金这样优秀的人才。”
这话一出,池随野紧绷的下颌线几乎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几度想要开口打断,深知在这个时候开口只会让事态急转直下。
不由得想起上次母亲去公司与哥哥大吵,核心就是要将人调离南城!今天她当着齐教授的面提起,看似关怀提拔,实则心思昭然若揭——她是要借“升迁”之名,行“调离”之实。
“齐夫人太客气了。” 齐政和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疏离的坚持,“我那女儿,性子独立,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我们做父母的,就随她自己去发展吧。”
“也是。” 苏瑾慧从善如流地点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儿子紧绷的侧脸,意有所指地轻叹,“孩子大了,我们做长辈的,最多也只能给点建议。至于听不听……就难说了。”
池随野紧抿着唇,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岂会听不出母亲话里的敲打与警告。
“齐教授,我就不多耽搁您宝贵时间了。” 苏瑾慧见好就收,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她优雅地站起身。
“好。” 齐政和也随之起身,对池随野道,“随野,你送送你妈妈。”
“好的,老师。” 池随野几乎是咬着牙应下。
苏瑾慧朝齐政和微微颔首致意,池随野也僵硬地点头,两人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看到母子俩身影逐渐远去,齐政和脸上维持已久的温和从容顷刻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凝。
在高校与学界这个关系错综复杂的圈子里浸润多年,他怎么可能听不出苏瑾慧那些“提拔”、“外派”话语底下真正的弦外之音?
也就是说,他的女儿和他的学生真如自己的妻子所说,在谈恋爱……
一种混合着惊怒、难以置信与沉重忧虑的情绪,缓缓攥紧了他的心。
母子两人从楼上往下走,苏瑾慧走在前面,池随野落后她几步,一前一后走出大楼往停车场方向走。柔和的阳光洒在地上,拉长两人的身影,池随野缓慢停下步伐。
抬起一双冷色的眸子直直落在继续往前走的人后背上,他出声,开口的那一瞬竟夹杂着一丝轻颤,“妈。”
前面的人陡然停下步伐,转过身来,四目对望。
池随野深呼吸,迈步走到苏瑾慧跟前,苏瑾慧抬头看向儿子,阳光从他的头顶泻下来,影影绰绰的光辉落在儿子的脸上,显得五官更加立体,冷冽。她似乎好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儿子,久到她都快忘记。
“妈,如果您要生气、要阻止,所有的一切都请冲着我来。” 池随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克制,“不要去打扰无关紧要的人,可以吗?我早就是成年人了,我可以、也必须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
“负责?” 苏瑾慧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她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与讥讽,“你连自己未来的人生方向都还没完全掌控,拿什么去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和人生负责?你所谓的负责,不过是年轻气盛、不计后果的冲动!”
“儿子……”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换上一种更语重心长的口吻,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你现在还太年轻,还是个学生,根本不明白这个社会和人心的复杂。她比你大整整四岁,阅历、心思都比你深得多。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会看上你?不就是因为你单纯、好骗,更因为你是合宏集团的二少爷!抛开这个身份,你在她眼里,还有什么价值?”
听到母亲用如此功利、甚至卑劣的词汇去揣测和定义齐明雪,池随野的眉心狠狠拧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与愤怒:“妈!您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苏瑾慧见他还在执迷不悟,心中怒火更炽,想起安插在公司里的人汇报的情况,她冷哼一声,“她带着你去和合宏的员工聚餐,在公司宣布你们在交往,这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坐实关系,图谋便利,为自己的职场铺路吗?”
池随野不想在路上和母亲发生争吵,但她说的话实在太令人生气,“我们交往是事实!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他的声音无意识间陡然拔高,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失望,“至于您说的图便利?她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也绝不会这样做!是我!是我一再恳求,她才同意和我在一起的!从头到尾,根本不存在您臆想的那种肮脏的利用!”
“冥顽不灵!” 苏瑾慧气得指尖发颤,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这是被她彻底洗脑了!她那是在跟你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就等着你这样的傻小子一头栽进去!我的傻儿子!!”
眼看与母亲在观念上已无任何沟通的可能,逻辑和道理在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前苍白无力,池随野心中最后一丝试图说服的耐心也彻底耗尽。
“好,就算真如您所说,”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铿锵作响,“她是别有用心,她是在算计我,她看中的只是合宏集团二少爷这个身份——”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迎上母亲震惊而愤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我也心甘情愿,上这个钩。”
苏瑾慧被这句话震得瞳孔骤缩,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
“所以,麻烦您,” 池随野的语气里不再有哀求,只剩下不容置疑的警告与划清界限的冷硬,“不要再去找她,更不要去打扰她。如果您想通过齐教授向她施压,让她知难而退——那您更是打错了算盘。这不仅不会让我后退半步,反而只会让我更加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他最后深深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义无反顾的坚持。
“这件事,我绝不会退让。一步都不会。”
苏瑾慧被儿子这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意味的态度彻底震慑住了。她微微张着唇,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顶撞的熊熊怒火。
池随野看着母亲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他微微垂下眼眸,再抬起时,眼神已恢复了一片近乎疏离的平和。
“我就送到这里,”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您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留恋,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开长腿,朝着与母亲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割裂般的决绝。
直到儿子的身影越来越远,苏瑾慧才像是猛地从一场荒诞的梦中惊醒,缓缓地、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池随野那些掷地有声的话,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心甘情愿上钩、一步都不会退让……
她气极反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讽刺和无力。
一个儿子与她对着干。
两个儿子都来忤逆她。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处发泄的愤怒堵在胸口,让她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精心保养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如此鲜明的、近乎狰狞的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