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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雨归途 “看我给你 ...

  •   “看我给你送来了什么!”许若安从竹篮里拿出厚厚一沓书籍:“还有好多。”
      一本接着一本,怀瑾的眼睛都应接不暇,他难得露出一副惊恐的神情。
      在矮凳上堆叠成一簇小山后,许若安蹲下与怀瑾平齐,才将自己的用意娓娓道来:“明早你就带着这些去学堂,在那里有好多和小瑾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还有和蔼的先生教你读书。”
      许若安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怀瑾的鼻尖。
      眼前的许若安越是在口中描述着学堂各处趣味横生的场景,怀瑾便越感不妙。
      费尽口舌见怀瑾依旧一言不发,许若安手撑着膝盖,那双腿站起来费劲,在过程中时不时还会发出清脆的骨骼声。
      不过这些许若安早已习惯,起身后只是喃喃道:“老王说孩子初次去学堂总会有害怕和不愿的,他让我把学堂说得好听点,大抵是没用的……”
      不愧是历经多年科举,照常含憾落榜的寒酸书生——什么都能被他说活了。怀瑾抬眼盯着思索良久的许若安,盯着他那灵动的眸子缓缓转动,一旦想出来注意,他的视线便立即重新锁定怀瑾。
      当目光灼灼落入怀瑾身上,怀瑾不自在地迅速挪开眼。怀瑾不清楚许若安的想法,任由他的手轻轻牵引着自己来到桌案前。
      “平时你总爱偷偷到我桌前把这里翻得一团乱,有几次还把纸撕了,砚台也砸了。我如今仔细一想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许若安真能明白,怀瑾倒会一改往日对他的评价。
      但那可是许若安,哪有那么多脑子。
      “翻到一团乱”是怀瑾忙着找剪子,“撕了”“砸了”也单纯是没找到而拿竹纸和砚台发泄罢了。
      果不其然,许若安头脑简单:“你是不是对这些感兴趣?”
      许若安将怀瑾拥在身前,以怀瑾的身高,只高出桌面一颗头。于是许若安将他抱上椅子,让他拿住毛笔,又握住他的手。
      期间怀瑾被裹住的手还挣扎了一下,刻薄的话刚要出口,结果许若安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脑袋,他便不敢动弹,由着许若安教他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文字。
      “手指放松点,轻些落笔。”
      耳畔传来温暖的气息,许若安又一次俯身向怀瑾,小小的身躯被许若安包裹住。触碰在怀瑾心里掀起涟漪,他察觉到耳尖烧起的滚烫热意。
      平静下来时,许若安已经握着怀瑾的手,在纸上写下“怀瑾”二字。
      “这是……我的名字?”怀瑾已经渐渐接受。
      “嗯,”许若安点点头,蹭着怀瑾软乎乎的脸蛋再次落笔:“小瑾往后能在学堂教书先生那里学到好多,包括理解自己的名字。”
      语毕,“若安”已经被写在纸上:“如若这一生求不得功名,那便求个平安顺遂。虽是取自‘握瑾怀瑜’,但我总不能把所有的期待都转嫁到你身上。”
      许若安似自嘲地轻笑,怀瑾则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有时候许若安有了几分难过的情绪,但在下一秒他像是穷到发昏得做白日梦:“但凡功成名就我便讨位小娘子回家。”
      越来越忘乎所以的许若安还发出“咳咳”笑声。
      怀瑾觉得刺耳,甩开许若安的手后又挣脱怀抱爬下椅子:“我困了……”
      “你先等等。”许若安连忙拉住自顾自走向床榻的怀瑾。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若安使出一个法子解决了他因雀盲而在夜晚找不到床的问题,那就是在准备吹灭烛火前拉着怀瑾一起,随后怀瑾便会不情不愿地将他带到床边。
      但随着怀瑾年龄的增长,许若安只能在床边铺上竹席,与他分开睡。
      一开始,许若安还以为怀瑾一个人睡会因不习惯而撒泼打滚,结果怀瑾一句“屋子那么小,翻个身就看到了”,令他默默伤心了好一阵。
      看来怀瑾与平常孩童大相径庭,许若安越是这么想,就越发担心他。
      许若安眼前乌黑一片,静谧的夜晚也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他悄悄起身往床上望了一眼,一坨黑团不露头也不露尾的躺在那。
      “小瑾,”许若安轻唤着怀瑾:“天这么黑,你害不害怕啊?”
      “不。”就算许若安不摆明自己的意图,怀瑾也能明白,并且拒绝。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许若安心寒,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这股寒意貌似是冷风带来地更多,于是他赶紧裹紧棉被躺下。
      “爹爹?”怀瑾还以为许若安又在暗自神伤,纠结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你害怕的话……”
      怀瑾终于肯将探出头,转身才发现许若安已经趴在床边,摸索进被窝。
      刚蹙起眉,即将脱口的刻薄的话被怀瑾生生吞下——即便是成了天真无邪的孩童,但在这具身体里的怀瑾只能悬崖勒马般管住自己的嘴。
      “小瑾!”许若安掀开被子便溜进被窝,兴奋地搂着怀瑾。怀瑾清楚许若安为什么总喜欢抱他,无非是他现在的形态实在是过于“柔软”。
      相处时间越久怀瑾越是无奈纵容,尽管许若安夸他可爱,亲昵地捏他,亲他的脸蛋时他还会推开凑过来的嘴。
      还好这夜许若安算是安分,顶多喃喃几句梦话,并没有叨扰到怀瑾入睡。

      翌日,阴沉的天穹笼罩大地,睡意朦胧的怀瑾被许若安叫醒。晨起的怀瑾总会有种还身处天宫的恍惚感,回到了步履蹒跚的老者的状态。
      直到禁不住许若安的催促,背上了一箩筐的书籍准备走去学堂。
      学堂的路怀瑾倒是独自一人第一次走,但跟随许若安到学堂里借书抄书,他已经将路途牢牢记住,更何况他自身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小瑾,你尽量慢慢走,村里的村民你都知道的,如果忘记怎么走了就去问问他们,但千万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我已经拜托了王大夫……”
      许若安喋喋不休,怀瑾却游离在外,一整个“烦”展现在脸上。
      一顿忙活,再塞给怀瑾两个包子后许若安将他推出家门口。
      原以为等自己走远了就不用受许若安的约束,走一半便觉得不对劲。
      身后的风吹草动过于明显,不是什么人牙子,而是对怀瑾关怀备至的许若安。不过偷偷跟踪在身后,怎么也会令人脊背发凉,感到惴惴不安。
      一直跟到学堂前,许若安才肯安心回去。
      村中的小路泥泞,怀瑾为了“回报”许若安的关心,特地在走过的路下绊子,让一心只放在自己身上的许若安摔了个狗啃泥,他却必须一声不吭立马起身重新躲藏,生怕被发现。
      怀瑾看着学堂的牌匾长叹一声,他不明白许若安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送到这,许若安将近半生求功名无果,难道他也要步入后尘吗?
      那当然不能如许若安的愿了。
      进入学堂的怀瑾偷偷从廊前往外望的最后一眼是许若安拖着沾满污泥湿透的衣摆,没能擦干净溅在脸上的泥浆便匆匆逃走。
      背影是很狼狈,但怀瑾没看错的话——许若安脸上是带着笑的,亏他还能笑得出来。

      自此,怀瑾的“报复心理”愈发强烈,时不时就惹出些麻烦。
      其中包括且不仅限于将禽鸟带进讲堂,任由它们去啄别人的脑袋;把学堂先生在水池里养的鱼都钓走,回头再卖给他;联合着平日里就闹腾的同窗把后院的草坪挖出一个又一个泥坑。
      学堂能有这么多“活动”,简直是怀瑾认为最好的消遣。
      在怀瑾又一次惹祸,被先生罚到前院至下学。
      同窗与他道别,而怀瑾的本心是不屑于与这些孩童交好的,更何况狂风骤雨,见怀瑾不作回应,他们得意几声便打伞走了。
      风将急促的落雨吹进屋檐,怀瑾躲避不及,布衣被浸湿了大半。他这会儿才回想起今天一早许若安的叮咛。
      “记得带伞。”
      甚至在怀瑾出门时,许若安直接将伞塞进他手里。结果他自己又趁许若安不注意,把伞放了回去。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怀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顶着书卷往家赶。
      书卷在大雨中作为一个心理安慰,好让怀瑾无顾忌得在雨中闷头狂奔。
      “要不是死老头和傻小子,我怎会沦落至此!现在每日晨起还要去见又一个皱巴巴的花眼老先生。”怀瑾肆意咒骂着每一个人,尽管再高声,耳边也只能听到匆匆而过的雨声。
      “许若安,我怎么会忘了他了!穷……”
      “小瑾!”
      关于许若安的坏话怀瑾还没说出口,而许若安的声音已经透过无形的雨传到他耳边。
      怀瑾的双眼被睫毛上盛住的水珠遮蔽地模糊,抬头便见许若安趁着伞向他迎面跑来。
      下一个瞬间,怀瑾感到一阵冰凉,但与虚空的雨水不同,这是实感的许若安的手掌。
      许若安用指腹轻柔地为怀瑾拭去脸上的雨水,有了纸伞的庇护,怀瑾的发丝不再有顺流而下的水滴。
      “是不是很冷,今早出门我应该再给你添一件的。”
      “一如既往的话多。”这句话怀瑾将它杂糅进眼神里,狠狠瞪着许若安,似乎在责怪他。
      “我们回家。”
      仅仅一点的温存令怀瑾难以舍弃,他勉强伸手抓住许若安的手指,却又在许若安再次开口时甩开。
      “别气了,是我来得太晚了。”许若安先哄着怀瑾,当务之急是回家。
      许若安把纸伞递到怀瑾手里,随即将怀瑾背在身上往家赶。
      待怀瑾安稳地趴在许若安背上,许若安才开始训他:“我跟你说过要下雨的,为什么不带伞。你不信我?下次再不听话,洪水把你冲走我也不会管。”
      “对不起……”
      因为心虚,怀瑾含糊其辞。
      难得听到怀瑾有一丝歉意,许若安却沉默不语,良久才道:“这才对嘛。”
      “日后要乖乖的,不仅是要听我的话,还有学堂先生的,你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怀瑾的双臂环紧许若安的脖颈,已经做好了被训诫准备,毕竟他是真做了些坏事。
      “这位先生是我的恩师,当年他还年轻,没留长胡子呢。一教上我他就头疼,不说学业了,我平时就笨手笨脚的,不小心把先生拽进臭水沟里都是常有的事。”
      许若安将话题偏了偏,回忆起来便忘我了。怀瑾闹挺是故意的,而许若安貌似真的像他自己说的——是“不小心”。
      毕竟许若安多年来的笨拙照顾怀瑾“永世难忘”,若不是怀瑾误入婴儿身,恐怕已经再一次投胎了。
      趴在许若安背上的怀瑾周身冰凉,许若安却在一字一句地慰问他。
      此刻怀瑾依旧嘟囔着吵,好在比起纷飞的雨滴,喋喋不休的话语倒是顺听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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