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阿鸾》初颜画

48、大海 碧洗城

　　碧洗城全面封锁，城中消息不允许走漏半分。同时，陆清晏又让部分兵力在城外驻守，营造出两方还在僵持的假象。

　　海州天气炎热，城中尸首难以保存，只能葬在就近的坟地，但是王若月的尸身是个例外，王若瑶和吴肃一致决定将其带去珠场，举行海葬。

　　海州未定，部分海匪还没完全被清剿，邺州也还在危险之中，沈颂宁中毒的消息一旦传出，对他们必定是致命的打击。于是，这次海葬极其简单，在场的也只有吴肃和王若月，还有陆清晏派来护送的人。

　　海风咸涩，卷起层层浪波打在沙滩，留下几片贝壳。

　　一艘小船停靠在岸边。王若月静静躺在船里，面容安详，俨然一副睡着的模样。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身旁满是鲜花，海风吹过，发丝缠绕着花瓣，恍惚间，她似乎在笑。

　　吴肃跪在船边，抬手轻抚过王若月的脸颊，指尖在她冰冷的脸颊停留，继而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吻，与此同时，泪水打在花瓣上。

　　他温声道：“阿月，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海浪再次涌上来，打湿了吴肃的鞋袜，他走到船尾，亲手将它推入海中。

　　海水没过他的小腿，他没有后退，望着小船远离，肩膀微微颤抖。

　　吴肃声音里带着颤音：“在邺州时，阿月便常常提起海州，她说她想重新回到海上，想过回到和阿爹阿娘在海上捕鱼的时候，如今她终于可以留在这里了。”

　　海州匪患不断，渔民的生计长久受到影响。王若月也是那时离开海州，后来又做奸细嫁给吴肃，长久待在望霞郡，多年不曾回海州。

　　“是啊！”王若瑶向前走了几步，注视着海面上那渐渐远去的船帆，“阿姐，回家了，这一次你不用再离开海州了。”

　　大海广阔，太阳从海里缓缓出来，小船只剩一点，渐渐融入霞光中。

　　王若瑶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任凭海水打湿裙摆，海风刮疼脸颊。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字字坚定：“不过你放心，以后海州有我。”

　　安葬完王若月，王若瑶等人也没在珠场稍作休整，快马加鞭又赶回了碧洗城。

　　城外戒备森严，守卫来回巡视。沈颂宁的住处更是重兵把守，进去的人都需要验明身份。

　　房间内，沈颂宁平躺在床上，几日未曾醒来。陆清晏就坐在床边，手撑着脑袋，眼下一片乌黑，连着几日没有合眼。

　　“将军，王若瑶和吴肃已回，特来求见。”门外侍从说道。

　　陆清晏抬了抬眸子，眼球里尽是血丝，声音里充满疲惫：“让他们进来。”

　　两人向着陆清晏行礼。

　　王若瑶上前道：“阿姐已经安葬好了，珠场也无事。”

　　“无事便好。”陆清晏颔首，目光却紧紧盯着帷幔后的人。

　　王若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帷幔后影影绰绰能够看见沈颂宁那没有血色的脸，她闭着双眸，没有丝毫要醒来的征兆。

　　王若瑶忍不住关心道：“公主如何了？”

　　陆清晏轻轻叹了口气，招了招手。

　　屏风后，一医师立马走了出来，答道：“公主中的毒太复杂，一一解起来会导致其他毒并发，甚至有一种毒，来自银洲，小人还没有找到解法，现在只能暂时控制，不让毒侵入五脏六腑。”

　　王若瑶眉心一紧：“若是找人试毒呢？”

　　“这法子可以一试。”医师摇摇头，“但十分凶险，一招不慎，可能也搭上试毒人的性命。”

　　“陈修远身上中的毒，不是与公主身上的一种是同一种吗？我们就拿他试毒。”王若瑶眼中盛着汹涌的恨意。

　　医师面露难色，轻叹了口气：“这陈修远身上的毒虽是同一种，但积年累月，深入骨髓，与公主现在的情况不同。”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方面纱，呈给众人，说道：“更何况公主那日所接触过的面纱，是用特殊的蚕丝所制，且这些蚕在吐丝前都被喂了药，公主虽未长久佩戴，但一接触，就会和她体内其他的毒产生反应，加之那防疫汤药中的几味药也与本身的毒相冲。这几种毒在体内纠缠，极其复杂。就算陈修远现在被喂上防疫汤药，接触这一丝巾，但和他长年累月的毒相撞未必会是同一种症状。”

　　吴肃问道：“这面纱当时未曾查过吗？”

　　“查过。”陆清晏目光一沉，“但是面纱本身无毒，不与那毒相遇根本察觉不出。”

　　帷幔忽然被掀开，一只手缓慢伸出。陆清晏第一时间发现，连忙抓住那只手，坐到了床上。侍从见此，立马将帷幔拉起。

　　此时，沈颂宁苍白的脸彻底显露出来，连带着还有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陆清晏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向床里坐进去一点，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膛。

　　“你终于醒了！”他语气里带着欣喜。

　　沈颂宁没有回应他，目光落在王若瑶身上，声音虚浮但条理清晰：“虽是多种毒在体内，但到底那银洲来的毒与他中的毒是同一种，陈修远亲自布得局，是否有解药，他最是清楚，先审他，或许能解了城中其他人的毒。”

　　陆清晏叹了叹气，说道：“已经派人去审了，但自大战后，他不吃不喝，也不曾讲话，一副铁了心寻死的样子。”

　　沈颂宁咬了咬牙，语气冷得像是坠入冰窖子里：“不管用什么办法，他现在必须活着，哪能让他这么轻易就死了？”

　　“放心。”陆清晏轻拍她的肩膀，眸光一暗，“账还没算完，不会让他死的。”

　　“既然审他没用。”王若瑶眼眸一冷，“我就去审高泽兰，她总不会一无所知？”

　　沈颂宁闭了闭眸子，随即摇摇头：“阿瑶，让吴肃去审。陈修远现在被关在碧洗城，总舵到底剩下多少人，多少兵力？无人可知，你先回沧风城，稳住总舵。”

　　王若瑶与吴肃对视一眼，朝着沈颂宁一拜：“是。”

　　沈颂宁微微颔首，随意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所有人离开房间，只有陆清晏还坐在床边，沈颂宁躺在他的怀里，轻咳了几声。

　　陆清晏伸手拿起被子盖住她的肩膀，说道：“阿瑶去了总舵，碧洗城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沈颂宁拍了拍胸口，目光沉静而坚韧：“早晚都会被人知道，紫阳郡早该有人按耐不住了。我们必须行动，告诉他们，我就算死了，也不会输。”

　　“快，呸呸呸！”陆清晏垂眸望着她，语气严肃，“要避谶。”

　　沈颂宁苦笑着摇头：“你会信这些东西吗？”

　　没等陆清晏回答，沈颂宁直接回答：“我不信。”

　　她咬着后槽牙，语气里带着不甘：“我出生时，大盛久旱逢甘霖，他们说我福泽深厚，是整个大盛的‘福星’，牵系天下百姓。可你看，昭阳宫变，江山易主，上天并没有保佑我，更没有保佑大盛。”

　　陆清晏不自觉收紧揽着她肩膀的手。

　　她字字像控诉：“白莲神教，以神之名护海州百姓，可最终却被陈修远利用，被海匪利用，若真有神明护佑，神明何不睁开眼看看，这天下早就烂透了？”

　　“你说得对，若是这些东西真有用，沙场征战也就不需要将军，也就不用那么多伤亡。”他轻轻陪着沈颂宁的手臂，语气温和轻缓，眼中却是无措，“可阿鸾，你已经受了两次这么重的伤了，上次在洛云城，你替薛嘉木挡剑，这次在碧洗城中毒。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爱惜自己？才能让你不受伤了。”

　　沈颂宁抬眸看向他，鼻头微微发酸，那双眼眸中竟也多了一丝柔软。

　　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交待完之后部署，沈颂宁终于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陆清晏坐在床边，眸光柔和，望着沈颂宁的睡颜。

　　她轻皱着眉，嘴唇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呼吸很浅还不安稳，像是有被什么魇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阿鸾，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直到她气息渐渐平稳，陆清晏才起身，再一次弯腰掖了掖被子，自屏风后走出，蹑手蹑脚地关上门。

　　医师还在门外候着，见陆清晏走出来，连忙行了个礼。

　　陆清晏负手而立，面露忧色：“这毒要解，恐怕还是需要一个试药的人。”

　　医师一拜：“将军所言极是，公主先前便受了伤，随意试药，恐伤根本。”

　　陆清晏向前走，说道：“若是其他人，怕也不是自愿，那就我来吧。”

　　医师瞪大双眼，愣神片刻，忙跟上去。

　　他连连摆手：“这试药稍有不慎白白葬送一条性命，凶险万分呐！更何况海州诸事未定，公主已经中毒了，若是将军出事，谁来主持大局？”

　　“邺州有严先生，海州内，王若瑶和吴肃都在，哪怕是我和阿鸾都不在了，邺州也会有其他人。”陆清晏停步，回头望向他，“我放手一搏，阿鸾也许还有转机。”

　　“这......”医师还想开口再劝。

　　陆清晏抬手制止，抬脚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