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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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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声突然断了。
宋星衍的右手小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敲出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他猛地收回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他从钢琴边摸到一个小药瓶,白色的塑料瓶身已经被磨得发毛,标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倒出两片药,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药片刮过食道的触感清晰得像刀片。
他的目光移向钢琴左侧。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面朝下扣着。宋星衍伸出手,指尖在相框边缘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把它翻过来。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五年前,白溯最后一次来工作室时拍的合影。照片上,白溯抱着他刚写完的《星葬》乐谱笑得像个孩子,而他站在一旁,表情是罕见的放松。
那时候的白溯已经被诊断为晚期骨癌,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但白溯拒绝最后阶段的激进治疗,他说:“我想清醒地听完整首《星葬》,然后带着它走。”
宋星衍写了那首曲子。他倾注了所有技巧,所有情感,所有对生命与死亡的思考。曲子完成那天,白溯坐在轮椅上听了整整三遍,然后轻声说:“星衍,这太美了。美得让我觉得……死亡也可以是一场庆典。”
“别这么说。”当时的宋星衍打断他,“音乐不该美化死亡。”
“不是美化。”白溯摇头,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上泛起奇异的光泽,“是赋予尊严。你让我的死亡……听起来像一颗超新星爆炸。短暂,但辉煌。”
三个月后,白溯在深夜离世。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护士说他走的时候戴着耳机,里面循环播放着《星葬》。枕边留着一张字条,字迹因为手抖而歪斜:“星衍,谢谢你的翅膀。现在,我这颗黯淡的星星,终于可以燃烧一次了。”
宋星衍把字条烧了。连同《星葬》的母带一起,锁进了银行保险箱。然后他宣布无限期隐退。
业内哗然。有人说他是江郎才尽,有人说他是受不了白溯离世的打击,更恶毒的猜测是他和白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宋星衍没有解释一个字。他删除了所有社交账号,换了电话号码,搬离了原来的住所,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隐退的真正原因。
——他害怕自己的音乐。
不是害怕创作不出好东西,而是害怕创作出“太好”的东西。白溯的死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音乐里某种危险的特质:那种极致的、能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甚至放弃生命的美。白溯不是第一个因为他的音乐而产生极端情绪的人,只是第一个因此死去的人。
“你的音乐太完美了。”白溯在最后一次见面时说,“完美到让人想住在里面,永远不出来。”
宋星衍从此患上创作失语症。不是写不出来,而是不敢写。每一次落笔,他都会想象这段旋律会如何影响听到它的人——会不会让抑郁的人更绝望?会不会让狂喜的人失控?会不会像《星葬》一样,成为某人走向死亡的背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