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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月下的鲸歌 回忆 ...

  •   星鲸唱歌的那个夜晚,俞浔正在逐光号的外侧检查船壳上的最后一道焊痕。
      夜里的暗流比白天更安静,流速减慢了将近一半。荧光藻在减速的暗流中变得更容易观察,它们不再被拉成长条状的线,而是凝聚成一片片团状的光,像被收拢的渔网中困住了一团团碎星。俞浔在船壳外侧待了一会儿,正要把工具收起来,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整片星域的地底同时升起来的。很沉,很低,穿透了暗流,穿透了船壳,穿透了他正在握着扳手的手指关节和那枚旧鳞片的边缘。他第一反应是某种警报——他放下扳手,转头看向四周,但没有发现任何威胁。那片光依然安静地亮着,暗流依然在缓慢地流动,那些荧光藻依然在水流中聚散。
      然后他看见了沧溟。
      沧溟站在星鲸头骨的最高处,仰着头,银白长发垂落在肩背两侧。他的姿态比平时更舒展,指尖没有在做任何工作,只是安静地垂在身侧。他在听那个声音。在俞浔望向他时,他罕见地——极其罕见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非常短,非常轻,但确确实实存在,在他的唇角短暂地停留了不到一秒。
      俞浔从那道弧度上移开了视线,把工具放下,然后向星鲸骨架的方向游去。他穿过几根肋骨之间的空隙,从侧翼绕到头骨上方。沧溟在他靠近时没有转头,也没有后退,只是保持着那个仰着头、望着远方的姿态。
      "那是它在唱歌。"沧溟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怕打扰到正在进行的乐曲。
      俞浔在他旁边落了下来,站在头骨顶部的边缘。那片覆盖在骨骼表面的荧光藻在他落地时微微亮了一下,像在辨认一个日益熟悉的身影。他抬头望向沧溟注视的方向,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更远的暗流在无尽的深处以极慢的速度变换着自己的纹理。
      "它经常唱吗?"俞浔问。
      "以前唱得更多。"沧溟的声音在鲸歌的间隙中落下来,"年轻的时候整夜都在唱。现在次数少了,一次也不会持续太久。"
      俞浔站在他旁边听完了那段鲸歌的其余部分。它持续了大约几分钟,然后逐渐变轻,像一阵从远处吹来的风在越过最后一道山脊时慢慢消散。余音在暗流中又回荡了一会儿,然后彻底沉寂。
      那段鲸歌停止后,沧溟没有立即离开。他靠着星鲸头骨顶端的弧度坐了下来,银白长发散落在身后的骨骼表面。他开口了。主动地、没有等待提问地开口了。他讲星鲸为什么要唱歌——年轻的时候它用歌声来感知整片星域边界的位置,像用声波去丈量未知房间的墙壁,像在伸手触碰、确认远处的轮廓。后来它不再需要丈量,它已经对所有的边界都了如指掌。但它仍然会唱,因为发声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像人在入睡前会反复默念自己在意的名字。
      他讲荧光藻是怎么附着在骨骼上生长的——从最开始的一粒孢子,到铺满整根肋骨,再到在骨骼表面形成一层持续发光的被膜。它们的生长非常慢,慢到人类的寿命不足以观察一株藻类的完整生命周期,但如果你能等足够久,你就能看见它们是如何沿着骨缝一路铺展,把一具死去的骨架重新变成一片发光的森林。
      他讲守界人的职责。在讲到"只要等到它老去,然后陪着它走完最后一程"这句话时,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桩早已被确认的航程。俞浔坐在他旁边,听他说完这段。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沧溟的指尖——只是碰一下,很轻,像确认一件还没有被任何人确认过的事。但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把那个念头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那你在等它老去的时候,"俞浔开口,声音在鲸歌的余韵中显得比平时更轻,"你自己在做什么?"
      沧溟沉默了片刻。
      "我在旁边看着它。"他说。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星鲸头骨的顶端,荧光藻在他们周围亮着。后来暗流变快了一些,那些藻类开始重新被拉成细长的线。俞浔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的果核还在发着细微的、稳定的光,像一枚贴身存放的、体积微小的锚。他回到了逐光号中。那晚他入睡前在驾驶舱里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那头星鲸正在缓慢沉降的轮廓,望着头骨顶端那个银白色的、仍然坐在原处的影子的轮廓,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正在变慢、变深、逐渐接近睡眠的边缘。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在那晚的梦中看见了一片很广阔的水面,水面之上什么都没有,水面之下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月下的鲸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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