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要自救》晚七柠

71、第七十章 夜话 第七十

　　第七十章夜话

　　那天晚上，顾清寒一直坐在帐篷门口。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进帐篷。暮色从营地边缘慢慢合拢过来，把帐篷、树木、远处的人影都收进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里。风比白天小了一些，擂台上没有人，旗幡垂着不动，像是被晾干了。营地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在几顶帐篷之间投下跳动的暖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顾清寒坐在那里，膝盖微微弓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营地边缘那棵松树的方向。松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已经不太清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影，但他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苏婉清经过的时候看到他，停下脚步。“顾师兄，你怎么不进去坐？外面凉。”

　　“坐一会儿就进去。”

　　“你在等谁吗？”

　　“没有。”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暮色里，留下一段被踩过的草丛正在慢慢回正的声音。

　　谢砚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穿过营地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衣摆沾了一些泥土，袖口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已经干涸了，没有血。他走到帐篷前，看到顾清寒坐在门口，没有进帐篷，也没有点灯，像是刚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折返回来。

　　“你怎么不进去？”

　　“等你。”顾清寒说，“裂隙那边怎么样了？”

　　“封住了。比之前那片小一些，地脉走向和幽冥谷那边的不太一样，但能用同一套方法。只是裂隙边缘的岩层比预想的薄，不知道是天然形成的，还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有遇到什么吗？”

　　谢砚书沉默了一下。他没有说“没有”，也没有说“有”。他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了。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没有画出来的界线。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谢砚书衣摆上的泥土气息带过来，混着篝火的余烬味。

　　“你在裂隙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谢砚书问。

　　“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说话，但听不清内容。”谢砚书说，“我在封裂隙的时候，听到过两次。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时远时近，不确定是人的声音还是气流穿过裂隙时发出的声响。”

　　顾清寒转过头看他。“你以前也听到过吗？”

　　“在幽冥谷那次也听到了。只是声音比这次更远，也更模糊。”

　　顾清寒沉默了一下。“可能是煞气在地底流动时发出的声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可能。”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夜风从擂台方向吹过来，带着篝火燃烧后的余温，和一种干燥的草木气味。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又很快停了。那片安静没有被打断太久，像是被风轻轻带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地。

　　“谢砚书。”

　　“嗯。”

　　“今天下午的时候，有人朝我扔了一柄短刃。”

　　谢砚书的手在膝上停住了。“短刃？”

　　“嗯。从我侧后方飞过来的，钉在我脚边的地上。”顾清寒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柄短刃，递给谢砚书，“我追了两步，人已经跑了。灌木丛后面有一条踩过的痕迹，但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人仔细处理过。”

　　谢砚书接过来，借着远处篝火的微光看了一会儿。短刃没有标记，没有纹路，刃面磨得很利，像是被谁最近才打磨过。刃口的钢色很新，没有锈迹，没有缺口。他翻转刃身，在靠近刀柄的位置看到一道浅浅的划痕，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又像是故意留下的记号。

　　“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侧了一下肩，避开了。”

　　谢砚书握着那柄短刃，没有立刻还回去。他的手指在刃面上轻轻滑过去，像是在确认那道划痕的形状。然后他把短刃还给顾清寒。

　　“这几天不要一个人走动。”他说，“去哪里都叫上我。”

　　“你不是也要去封裂隙吗？”

　　“裂隙已经封住了。短期内不会再开。交流会还有最后两天，之后我们一起回去。”

　　“一起回去？”

　　“嗯。一起回去。”

　　顾清寒把那柄短刃收回了储物袋。夜风从他脖颈边掠过，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一点远处的草木气息。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下，让那句话在他心里慢慢落定。

　　“你白天看到裂隙的时候，”他问，“有没有觉得它和幽冥谷那边的裂隙像是同一条？”

　　“不完全一样。但走向有重合。地底深处的岩层裂缝可能有共同的源头。”

　　“会不会有一天，整个山脉都裂开？”

　　谢砚书没有立刻回答。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沾了泥土的衣摆。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几颗星，很低，像是挂在远处山坡的轮廓线上。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有那一天，我会先看到。”

　　“那你要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告诉你——我就有准备。”顾清寒说，“不是准备逃跑的那种准备。是准备跟你一起看的那种。”

　　谢砚书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一棵刚被风压弯又慢慢回正的树。他们坐在帐篷门口，夜风在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篝火和草木的气息。远处有人在调琴，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找一个对了很久还没对上的弦。那个声音时断时续，始终差着一点，没有完全落到该落的位置上。

　　“你今天下午那场法修，”谢砚书换了话题，“你最后切入的角度很准。”

　　“你教我的。”

　　“我教的只是角度。切进去之后的力度是你自己控制的。你没有犹豫，也没有多切一寸。”

　　“你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

　　顾清寒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夜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篝火和草木的气息。两个人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先站起来。营地里的火光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靠近，走得很轻，没有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顾清寒开口了：“谢砚书。”

　　“嗯。”

　　“你说裂隙封住了，但还会开。那下次开的时候，你还会去封吗？”

　　“会。”

　　“那我也去。”

　　谢砚书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棵树。夜风把他袖口那道划痕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他没有去压平它。

　　“你今天说，‘一起回去’。”顾清寒说，“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以前没有机会说。”

　　“那你以后会多说吗？”

　　“不一定。”

　　“那我替你记着。”

　　谢砚书没有接话。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篝火的余温带远，又把远处的草木气息送过来。远处那调琴声终于对了，落在一个平稳的音上，然后停了。营地里的火光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们之间的那段距离缓慢地移动。

　　他们之间的那段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没有人在刻意调整位置，但风每吹过一轮，影子就靠近一分。

　　顾清寒没有告诉谢砚书，那柄短刃被他收在储物袋最里层，和那枝压成干花的桃花放在一起。他也没有告诉他，当他在裂隙边缘蹲下来摸到地面的温度时，他想的是如果有一天谢砚书真的走进了地底深处，他也会跟上去，不管那裂隙通向的是什么地方。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

　　营地里的篝火燃着，火光照到他们脚前就停了，没有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