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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星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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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任帝国科学研究院首席的前日,我从玫瑰星返程,穿越运行轨迹杂乱无章的密集行星带,逃避了三次大规模陨石雨,途经多个星球中转站,终于从银河系最蛮荒的地带回到了银河系最繁华的中心。
半年以前,我抛下手头一切工作,前往温叙的故乡,美梦与噩梦同源的发祥地,银河系外缘最荒芜的行星,因传说而得名的玫瑰星——我坚持认为冻玫瑰是个传说,毕竟这其中既无科学事实,也无理性的力量,一个濒死的灵魂临死前呼告的爱的幻想,固然令人动容,然而不可当真。
为温叙漂泊的灵魂挑选的旅途终程已有了着落,我坚持安葬她前不阅读那封长信真是愚蠢至极的决定,若是我没有临时反悔,恐怕不知道还要踌躇到什么时候。而现在一切已尘埃落定。
来时与归途别无二致,不值得多作叙述,唯有初临玫瑰星的那段岁月,与温叙遗存在我心中的记忆一般,浸染着鲜艳而湿润的色泽,使之久久无法干涸,不可磨灭,不可遗忘。
地表坚硬而裸露,岩石嶙峋的脊骨无遮无拦
地遍布视野,像一具具蛰伏在地底亿万年的史前遗骸,而今赤条条地显露在不速之客眼底,可悲时间扫荡一切的侵蚀与同化。满目风尘,空气刺鼻且干燥,暗示着此地大气稀薄的荒凉,因此高远的天空格外透明,仰望苍穹,可见瑰红色的银河系的一角星空,十几亿年亘古不变地普照这片荒芜的土地,震撼且令人迷茫。人这般渺小而且软弱的生灵,不借助科技造物的庇护,独自站在宇宙的景观台上,倾刻便要头晕目眩,触地而死,将一生酿作一个无人问津的笑话,银河在上,也只是默默俯瞰生命的明灭。
黑色地表上覆盖了一层瘠薄的雪粒,下了一场雪,几分钟后就停止了。雪花沾染着肮脏的灰尘,既无洁净,也只是肮脏的白,世间到头来都是一层蒙灰的雪白,身不由己,可是命定如此。举目眺望不见任何一座人造居所,也许氧气稀薄的地表确实不适合住人,可是总还有人迹,龟缩地底不免自困囚笼,何况地面环境没有恶劣到灭绝人类的程度。地底有地底的劣势,地下城市寸土寸金,普通居民难以维持长期生活的费用,更无法定居安家,于是剩下两条路可选:私建或者冒险到地上生活。私建成本太高,违法而且管得严,地底空间有限,不容随意侵占,一旦被发现在地下私建住宅,不仅面临漫长的牢狱之灾,还需支付高额的罚款,这些惩罚足以震慑大多数人,因此鲜少有人甘冒风险也要住在地下。距环境改造系统的发明问世已过了几百年,玫瑰星上总有几处宜居带,不在地下,而在地上,也许温叙阁楼里暗无天日的童年就隐匿在那一片被称为贫民窟的荒芜城镇中,她漫无目的漂泊的旅程的起点也湮没于此。
小叙,风中的絮语是否为你的哀哭?我来送你的灵魂归家了。
你说,一个人生前可以离开家乡,死后却不能不返回故土,你不想做一个漂泊的灵魂,因为你已经漂泊了一生。
我不知道玫瑰星为何还令你留恋,也许肮脏的是囚禁你灵魂的恶魔,并非这片贫瘠却亲切的土地,它是多么丰饶,诞育了冻玫瑰美丽的影子,在其上世世代代辛勤劳作的人们,以及最最可亲可爱的你。
你憎恨流淌着恶魔之血的双亲。,他们简直无可称为人,却仍旧迷恋着这片冰封了所有生机与希冀的冻土,也许你相信奇迹终有一日会莅临这片冰原,鲜红如火的冻玫瑰将从冰层之下破土而出,蔓延整片冻土,驱除一切寒冷、饥病与绝望,而火焰将为你带来光明。
到那时,你将踏上故土,高举火炬,新生与希望由你创造,仇恨与伤痛由你平息,你审判罪人,加冕为复仇女神。
我不相信传说,但我相信奇迹。
我要找到冻玫瑰,让你长眠于玫瑰园。
愿这永生不死的传说庇佑你,使你于天国中觅得幸福。
再见,小叙。再见。
我雇下一位向导,为我指路,天刚破晓时来到了被叫作伊甸的小镇,在那里,我找到了温叙曾经的家。
那幢三层的红色房子已无人居住,空置了十余年,残破腐朽,摇摇欲坠,像一座湮没生息的鬼屋,而失去了童年和少年时光的温叙曾经蜷缩在三层的小阁楼里眺望梦中繁星。这时我感到别在胸前的星星胸针传来阵阵抽搐般的疼痛,也许是我胸腔里剩下的半颗心在回应少年温叙的绝望,但我错以为是那颗人造星星的痛苦。
腐朽的房门落着锈迹斑斑的锁,被我轻而易举撞开,然后积淀了十年的灰尘在昏暗的房子里漫天飞舞,簌簌落在我身上,我的鞋在覆盖着厚重尘埃的木地板上烙下一个一个印记,这印记一直延伸到紧紧闭合的窗前,那扇窗的两侧被我用力推开,飘舞的风尘钻入我的鼻腔,诱发我的生理性咳嗽,我保持着漠然的神情,既不同情那些年久失修的家具,也不关心温叙双亲的死活:一群死不足惜的渣滓罢了。
我的足迹终于延伸到三楼去了,那间唯一的、神圣的死者的故居。门锁了,锁锈蚀不严重,我轻轻撬开,蹑手蹑脚地穿过积灰的一段走道,然后拐进了阁楼里的一间小隔间,甚至算不上房间,只是由杂物室改造而来。一张简陋的单人床占据了隔间三分之二的面积,其上被褥业已泛黄,但不难看出其主人曾经整理细致的痕迹。一个布娃娃靠在床头,孤零零地与窗外一角空旷的天幕对视,仿佛温叙童年的倒影。布娃娃尽管相貌丑陋,然而缝制工艺十分精细,不难看出其制作者的心灵手巧,我一眼认出这是温叙的工艺,她用一堆破布,缝补了她整个的童年。有一个两层的柜子,没锁,一层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那是属于身形纤薄的少年的衣裳,也是温叙少年时代的纪念物。最下一层藏着一个用羊皮纸装订成的本子,粗糙但是结实,纸页没有脱落的迹象,本子边角磨损严重,是多次翻动所造成的人为磨损。我尚未翻开那个本子,便已猜到它是温叙阁楼时光里所有心声的承载,它是一艘满满当当的航船,航行于无星无月的黑夜,等待停泊,最终却沉没在海洋深处。
我翻开它,如同打捞起一艘沉船,映入眼帘的就是女孩工整隽秀的笔迹,一页一页,一天一天,翻动纸页如同翻阅时间,时间无痕无形,可是时间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温叙的日记是时间流逝的蜃影,以眼泪浇灌的长夜和以祷告培育的白昼枝蔓共生的并蒂莲,在虚构的星空下凝结出最凄艳的花蕊的幻象,像一首纯净无垢的童谣。
“银河纪元3020年,4月10日。今日‘曲镜’会运行至玫瑰屋与我们的卫星‘雅娜’之间,五十年一见的月蚀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重演,人们相信奇迹终将降临,伊甸郊外那片凋蔽了一个冬季的冻玫瑰将重新绽放在冰封万年的伊甸园中。……父亲们出去了,锁门,关窗,切断家里的通讯信号,我照常被关在阁楼里,他们只有需要一个免费劳动力的时候才会想起我,我到能量晶体的开采地劳碌一整天,将薪水和营养剂领回家中,他们取走我三分之一的钱,余下三分之二我存在叶知秋名下,她是玫瑰星上唯一待我好的人。叶知秋是那片能量晶体矿场的实际所有者,她似乎知道一些关于我的情况,每次薪资发放时都只给我很少的信用点,刚刚好够那两个囚禁我灵魂的恶魔不心生疑窦,且逼着我继续外出上工给他们挣钱。我对此十分乐意,比起被锁在没有照明的阁楼里等待静悄悄的黎明的莅临,或是期盼在从未得见星辰的方向发现那颗如同沧海孤灯的星星,还是像个孤魂野鬼游荡于冰灰色的荒原上,更契合我的宿命。
于是矿场成了我唯一的归所。白天我上工,夜晚我观星,在这片沉寂且衰败的广阔的荒野上,我第一次得见星光。疏朗的星群,稀落地散布在无垠的黑色寰宇中,那场面并不壮观,也不绮丽,但让人感到真实。漫无边际的虚假的静默里,这种粗犷的丑陋是唯一的真实。宇宙何其荒凉,银河系不过为汪洋里渺渺之一粟,玫瑰星也不过为荒僻一角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沙,玫瑰星上的我们,便譬如朝生暮死的蜉蝣,转瞬即逝,连存在的痕迹也不曾留下。那么,仰望星空的意义何在呢?我说不上来,但我仍将追逐彗星湮灭的尾迹,走出去,走出荒野,走出这片贫瘠的土地,到银河系最繁华的中心,到另一个世界,到时间的尽头去。在篝火熄灭的夜晚,我将走出阁楼,走出这间囚禁了我所有童年的牢笼,亲眼目睹真正的星空是如何的黯淡,群星停止闪烁时刻又是如何的静谧。我要走出去。”
以上引自温叙14-16岁时期遗留的日记,这也许是我距离她的过去最近的时刻。日记到了3020年4月10日的这一段便戛然而止,我再无从探究她那段蒙尘的往事,可是点点滴滴汇聚而成的一字一句我都不愿放过。她提到叶知秋这个女人,十四年前玫瑰星唯一的能量晶体矿场的实际所有者,扣留温叙的工钱以使她免受双亲的盘剥,以自己的名义为温叙存下一笔救命钱,也许在温叙患难的时刻救她于水火,最终那位善良的女人为她指引迷津,使她安然来到首都星。
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叶知秋,想弄清楚温叙逃离玫瑰星的中途发生了什么,或是给温叙选定终末的归宿,都绕不开这块河道中段的磐石。只是不知道她看见温叙骨灰盒之后将作何感想。这也许太残忍了,毕竟她曾经真心实意地希望帮助那名阁楼里的孩子走出狭小的天地,去感受自由的疾风,可是到头来却落得生离死别的痛苦。
这是温叙的选择,我们无从苛责,唯有哀悼,唯有纪念,唯有铭记。
只是她那时再等等就好了,我也再等等就好了。我们再有一些耐心,就不会碧落黄泉,天各一方了。
也许,无论怎样,命运的轨迹都无从改变呢?
个体的反抗只是徒劳,如同温叙日记里那片瑰丽的星空一般虚假,只是白日臆想,只是孤独的艺术。
人生,从头到尾,推演的进程都是幻灭。
这些念想俯一钻入我的心魂,一阵寒意就不自觉浸灌我的四肢百骸。我停止了不着边际的头脑的演绎,但我后来才知道,这些想象从未停止,而且已成为真理。
我关于象牙塔的最后一丝希冀从这时开始破灭。
走出阁楼,玫瑰星的夜晚已经降临,寒风如刀。
我雇来的向导站在街边等我,他的面容隐在向晚的薄雾中,像是指引迷魂的圣使,提着一盏昏黄而摇曳的玻璃灯,朦胧的磨砂玻璃仿佛覆着一层水雾,使我看不清灯里的烛芯。
“先生,你能引渡死者吗?”我听见自己这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