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海 顾晨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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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晨决定去看海的那天，窗外正落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拉出细长的痕迹，忽然想起知许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挤在学校附近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窗外也是这样的雨。晨知许窝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翻着一本卷了边的地理杂志，指着其中一页说：“顾晨，以后我们去看海吧。”
那页纸上的海蓝得不真实，像是被人用颜料刻意渲染过的。顾晨当时正在改论文，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后来他们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片海。北方的海冷峻，礁石嶙峋；南方的海温吞，沙滩细软。但晨知许似乎总是不太满意，每次站在海边，他都会说：“不太对，不是这个感觉。”
“什么感觉？”顾晨问。
晨知许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
这一晃，就是五年。
顾晨从回忆里抽身，转过身看向沙发。晨知许正蜷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是闭着的。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
他睡得很浅，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顾晨走过去，弯腰把滑落的毛毯往上提了提。毯子是晨知许自己织的，针脚歪歪扭扭，边缘还脱了两针，但他一直用着，从冬天用到秋天，说是“有成就感”。
他的手指在毯子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声音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响动。顾晨去看过两次，调了一次火，又去看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晨知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再掀锅盖，汤就要被你掀没了。”
他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顾晨没回头：“醒了就起来，沙发上睡对腰不好。”
“你管得真宽。”晨知许嘟囔着，但还是坐了起来，毛毯从膝盖滑到地板上，他也没捡，就那么看着顾晨的背影，“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周五。”
“哦。”晨知许揉了揉眼睛，“我都过糊涂了，几号了？”
“十七号。”
晨知许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顾晨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他。光线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倦极了的猫。
“去收拾东西。”顾晨说。
“嗯？”
“明天去看海。”
晨知许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晨知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把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叠了两下，又叠了两下，叠成一个歪扭的方块，抱在怀里。
“行吧。”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铁开了三个小时，又换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最后那段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司机是本地人，开得飞快，转弯也不减速，晨知许被甩得东倒西歪，手抓着前面的椅背，指节都泛了白。
顾晨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最后变成一片连绵的山影。
“还有多久？”晨知许问。
“快了。”
“你半个小时前就说快了。”
顾晨没回答，只是伸过手，把他那边的车窗往上摇了半截。风太大了，吹得他头发乱飞。
晨知许愣了一下，然后往椅背里缩了缩，没说话。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司机回头说到了，再往前开不进去，得自己走。
顾晨拎着行李下车，晨知许跟在后面，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四下看了看，周围是一片矮房子，灰墙黑瓦，高低错落，有些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这什么地方？”他问。
“渔村。”
“我知道是渔村，我是问——”
“走吧。”顾晨打断他，拎着行李往巷子里走。
晨知许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跟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和偶尔出现的木门。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经过，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眼，又低下头去。空气里有股咸腥的味道，混着晒干的鱼虾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晨知许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顾晨。”
顾晨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来过这里？”晨知许问。
顾晨没回答。
晨知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啧”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们的住处在巷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外面刷着白灰，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青色的石头。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果子已经摘完了，只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她领着他们上楼，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对着海，能看见一片灰蓝色的水面，远远地和天边连在一起。
晨知许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怎么样？”顾晨问。
晨知许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挺好的。”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晨把行李放下，没再说话。
晚饭是在房东家吃的。老太太手艺很好，做的都是当地的菜，清蒸的鱼，白灼的虾，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鲜得几乎不用放盐。晨知许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数米粒。
“不合胃口？”顾晨问。
“没有。”晨知许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就是不太饿。”
顾晨看着他，没说话。
老太太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这鱼是早上刚打上来的，说这个季节的海鲜最肥，说明天退潮的时候可以去赶海，运气好能捡到不少好东西。晨知许听着，偶尔点点头，笑一下，但笑意到不了眼睛里。
吃完饭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海面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几点渔火，明明灭灭的，像是漂浮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晨知许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顾晨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的窗台上。
“明天早点起。”他说。
“看日出？”
“嗯。”
晨知许端起杯子，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白气。
“顾晨。”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顾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知道。”他说。
晨知许没回头，也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一天...他像一个小孩。
天真，幼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