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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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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伊玛给桃昭灌了一碗药粥。他仍在昏睡着,枯荣抱他上马,向祖伊玛辞别。
她说她暂时不会出关去了,会在这里住下来。只要枯荣需要,就可以去找她。
枯荣骑着马,桃昭靠在他怀里睡得很熟,嘴巴边上沾着一点药粥。也不知道在梦里梦见了什么,他砸吧着嘴,自己伸舌头,把那点残粥舔干净了。
枯荣看他一眼,解下腰间挂着的酒壶,打开喝了一口。
黄驹那阉人心思狠毒,但有一点,他是没有说错的。狗皇帝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五天,要是没有及时赶回去,那么会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
枯荣把桃昭抱得更稳了一些,加快了马速。
他按着原路赶回,没想到,黄驹那群人竟然还在先前的地方等着。
想了一下,枯荣便明白了。此行的目的,终究是他怀里这小孩儿,没有桃昭,他们就算回了天都,也没有办法交差。
这时已经入了夜,几人在野地里生起火堆。见着枯荣骑马到来,黄驹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哟,你们回来了?”
枯荣瞥他一眼,抱着桃昭下马,没说话。
黄驹忽然就变得很殷勤:“都这么晚了,你们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枯荣将桃昭放在火堆旁的地上,赏脸似的,迸出两个字:“不必。”
黄驹一愣,眼神里闪过一抹阴鸷。但很快的,他又挂上笑:“那少庄主总该吃点吧?他受了伤,又这么久没有进食……”
桃昭这会儿已经让动静和说话声闹醒了。他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先看见枯荣,眼睛里又浮现憎恨和恐惧。
黄驹见他自己醒了,把干饼递了过来:“少庄主,吃点东西吧?”
桃昭确实有些饿了。他看着那块饼,犹豫要不要接,这些人都是伤害了他的坏人,他并不能毫无芥蒂地接受他们的馈赠。
枯荣乍然开口:“你这么好心,饼里不会有毒吧。”
黄驹怔了怔,待到反应过来,顿时恼怒不已。
他狠狠将饼掷在泥土上,盯着枯荣说:“枯荣大人,既然您觉得我没安好心。那不远地就有食铺,您就亲自走一趟,给少庄主买些吃食回来呗。”
枯荣没搭话,反而看着桃昭,问:“你想吃么?想吃我就去买。”
桃昭愣了一下,缓缓点头:“要。”
……
枯荣离开后,桃昭盘腿坐在地上,默不作声的,打量着周围。
几个太监散开坐在不同的地方,火光跳跃,他们的脸藏在暗影中。但桃昭就是能感觉得到,这些人,全部都在盯着他看。
方才他刚一醒来,便察觉出氛围不对。直到枯荣说出“饼里有毒”,他才反应过来。
黄驹先前催得这样紧,生怕晚回去了掉脑袋似的。可这会儿,他直接连提也不提,那么很明显,他已经找到了替代的解决办法。
既然这桩任务的核心在桃昭,也就是说……
桃昭不动声色,想,这些人很有可能,是想杀了他。
他要是死了,这回去交差的时间,那可就没什么限制了。
这些人还没动手,可能是要等枯荣走远一些。又或者是觉着他受着伤,没什么威胁,所以才没有那么急。
桃昭稳了稳心神,然后朝黄驹说话:“黄公公,先前我爹给了我一件东西,说要给陛下。我能先给你保管着么?”
黄驹到底是看轻他了。当他是小孩儿,当他没什么心计,让枯荣伤着了就害怕枯荣,所以才要依靠自己。
黄驹走近了些,柔声问:“什么东西?你拿出来我看看。”
桃昭作势往怀里掏,黄驹看他行动不怎么方便的样子,便又近前一些,似乎想伸手帮忙。
桃昭等的就是这么个时机。他一手还放在怀里,另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抬起,一点锋芒凌空划过,映衬出嶙嶙火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黄驹低下头,看见匕首的刀锋顶在自己喉咙处。
他脸色骤变,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大声呵斥周围起身的太监们:“都别动——”
黄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桃昭:“你怎么还动得了……”
其实桃昭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把放在怀里的手抽出来,捂在腰间,脸色依然是苍苍的白,握住短匕的手在打着颤。
可他盯紧了黄驹,不敢松懈半分。这是他唯一的生机,要是让黄驹脱逃,那周围这些太监就会一拥而上,将他杀死。
黄驹低头看了一眼:“你哪来的刀?”
他觉着那刀有些眼熟,蓦地想起,这不是……
枯荣的匕首么?
就在这时,他们所在处头顶上的树枝里,落下一声冷笑。
枯荣从树上跳了下来,正好落在桃昭身后。
他略微低下头,青铜的面具在桃昭耳后说话:“你这个样子,想杀谁呢?”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执策卫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他们无声无息走到太监们身后,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的将他们抹了脖子。
黄驹听着一片一片的惨叫声,脸色骇然。他终于怕了,色厉内荏地骂:“枯荣,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点名的监差,你敢动我,你不想要命了是不是……”
枯荣完全无视了他的喊叫,当没听见似的。他低头,看着桃昭颤动的手,依然把他的匕首抵着黄驹喉咙,即便那些可能造成威胁的太监死了,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枯荣觉得有些意思。又开了口,只是语气依然没那么正经。
他说:“毛长齐了么?就会学大人杀人了。“
桃昭愣了一下。
片刻后,等他反应过来,便有些恼怒地抬头,漂亮的眼瞪着枯荣。
枯荣看他有点生气的模样,不知怎么还更来劲了。
他把声音放得很低:“问你呢。嗯?到底是长齐了,还是根本不长?”
桃昭把拿着匕首的手放下来。磨着白白的牙道:“长得可多了,满裤|裆都是。”
枯荣让他的回答逗乐。只是他向来冷漠,几乎不存在“笑”这项表情神态,便看起来没什么反应。
桃昭看着他指挥手下处理尸体,又说:“你没有去买吃的?”
早先枯荣放他到地上的时候,便在他身下藏了这把匕首。
桃昭想,枯荣看见黄驹没有走,便知道了他们的目的,所以才留下匕首,所以才说了那么一句话。
他们这三拨人,他,枯荣,还有黄驹等人,全都知道黄驹的盘算是什么。可是在黄驹将枯荣支使走的时候,桃昭还是答应了。
他确实存了点私心,想趁机要黄驹的狗命。他只是没有想到,枯荣走了,但是又回来了。
是不放心留下他,还是不想让他杀黄驹呢?
桃昭想不明白,但不管是哪个原因,都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黄驹见自己的人都死了,气焰也弱了许多。他依然试图煽动枯荣:“这会儿回去,不管怎么赶路,都已经晚了。杀了这小子,既能交差,也能不受时间限制。”
枯荣还是没理会他。桃昭发现了,这个男人对于自己不想搭理的人,是会稳如泰山的将对方视为无物。
反而低下头问桃昭:“你还想杀他么?”
桃昭愣了愣。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一次抬起发颤的手,将刀尖对准黄驹的胸口。
他用行动回答了枯荣的问题,他想用这把匕首,杀死黄驹。
黄驹脸色变得如死人一般难看。他晃动着肥胖的身体想跑,但是被后方过来的执策卫给按住了。
正心生绝望时,黄驹忽然看见枯荣抬起手,抓住了桃昭拿着匕首的手。
他心下大喜,想,枯荣这小子果然没胆让他死在这儿。
只要他能回天都……黄驹眼底一抹郁色,他有的是手段,将今日受的耻辱,尽数报复回来。
却听枯荣叹道:“他身上肥肉这么多,你觉得这么个小刀,能捅进他的心脏?”
然后抓着桃昭的手腕,带着往上抬了抬,对准黄驹的脖子。
“这里,”枯荣漫不经心地说,“只要一刀,就够了。”
听见他的话,桃昭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他并没有把匕首继续往前送,只是这么悬在半空,哪怕刀尖已经贴着黄驹的血管。
枯荣看着他,说:“你没有杀过人,对么,所以你不敢杀他。”
桃昭还是不说话,他便又一次低下头来,在人耳边低语:“你连他都下不去手,那以后还怎么敢找我报仇呢?”
桃昭猛地抬头,瞪着枯荣,眼睛里是枯荣熟悉的怒火和愤恨,和在瀚海十八庄那时一模一样。
可枯荣无所谓。他一点也不在乎,反而致力于将人惹怒:“还是说,你根本不想找我报仇?”
桃昭怒不可遏。他把匕首对着黄驹,又调转了方向,指着枯荣的青铜兽面,怒恨地喊:“我会杀了他!也会杀了你——”
大概是喊得太用力,扯着腰后伤口,桃昭吃痛地蹙了蹙眉,脸色又白了几分。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后腰。
枯荣眼神微微一动。
他抬手,用手指捏着匕首刀头,让它重新指向黄驹的喉咙。
然后说:“那就试试。”
桃昭看着面前太监肥肥的脸。在不久之前,这张嘴脸还很嚣张和可恶,但这会儿,它却浮现出恐惧和哀求,它在示弱,像在求桃昭,宽恕它的主人的性命。
桃昭依然下不去手。
枯荣说得没有错,他没有杀过人,也没有足够的勇气,按下这第一刀。
他的手颤得举不住,隐约有放下来的意思。黄驹心头暗自窃喜,他知道这小孩儿杀不了他,那今天这回事,算是完了。
“算了。”枯荣忽然开口道,“我帮你一下。”
黄驹脸色一僵。
一只大手从后方按在了桃昭眼上,几乎覆住了他大半张脸,掌心粗粝干燥,像是曾经历经过太多的风霜与磨难,但是,它很温暖,还有某种幽幽的花香。
桃昭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是他感觉到匕首从他手中脱离。很快,面前黄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在一阵吭哧吭哧的咽气后,所有的动静,终于平息了下来。
桃昭愣了愣,当枯荣松开捂住他眼睛的手后,他身体失了全部的力气,慢慢地瘫坐到地上。
枯荣朝周围手下道:“找个地方,把尸体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