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保密 给别人提完 ...
-
薛岁岁心里难受地梗了一下,可是梗完,她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妈妈也是担心她的安全。
薛女士扭头看了一眼她的脸,没再说什么,只是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咆哮声从她们脚底升起来,水汽渐渐给窗户描上了一层毛边。
薛岁岁趴在窗边,看着路灯下的景物不住地往后倒退,忽然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
刘子伊不内向,也不至于超级社牛,她爱开点小玩笑,聊天时叽叽喳喳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平时班里的女孩子们买漂亮的本子,她也买;买五颜六色的笔,她也买。她平时既看不出多少有钱,也看不出多少窘困。
她就是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朋友,有点活泼有点小脾气,扎在人堆里就找不着,一点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心事。
可她坐在那个装修豪华的家里时,从防盗门里面望出来的那一眼,却是那样让人印象深刻。
大概除了生身父母,知己莫逆,没人能真正了解另外一个人吧,大家都像月亮一样,一边顺着环境反射光线,一边把自己身后的阴影藏起来。
薛优之也难得心平气和起来,母女俩到了家,薛岁岁一边扒饭,一边听她略带恍惚地吐槽:“我天,我们班居然有这么大的瓜,我都不知道。”
“也不算什么大瓜吧。这毕竟还是人家的隐私,我感觉咱们不适合往外说。”
薛优之啧了她一下:“我又没说我要说出去,你又能了,瞧给你担心的。”
薛岁岁不再回嘴,保持沉默。薛优之却依然不依不饶道:“我今天问你的事情你还没回答呢,你说呀,你到底咋了,怎么突然消失这么久?还一副忧郁的样子。”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薛岁岁反问道。
“咋了,你不想说?”
薛岁岁被她的语气激得心里突突冒火:“对,我就是不想说,请你别再问了。”
薛优之哑了几秒,随后,她不屑地说:“不说就不说。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和成绩有关吧。你是不是在躲出成绩的那两天?”
薛岁岁的心思被这句话拨动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考场上的时刻。
薛岁岁一直觉得那是人类发明的一种合法的酷刑。普通学生掉层皮,学习无能的学生掉层肉。
坐在椅子上就像是滚钉床,明知道什么也想不出来,还是得硬着头皮做下去,就像是明知道前面都是钉子,还是要硬着头皮滚下去。
然而惩罚并不会因为考试铃响而结束,至少在下一次考试到来之前的一个月内,这个分数都是他们的一把标尺,老师家长包括他们自己,都会时时比对。考得好的,想起来一次就高兴一次,考得不好的,想起来一次就低眉耷眼一次。
你会时时刻刻沉浸在这样一个氛围里,考不好就是有问题,不用心,差生,没能力,那张成绩表标定了你这个人的是与否。
薛岁岁的语气不由自主地低沉下来:“我说了这和你没关系。”
“切。”薛优之撇嘴道,“考得不好你咋不努力学习。现在知道难受上了。”
薛岁岁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心头涌上来一丝愤怒,她感觉薛优之说的越来越过分了:“人和人之间有差别,你怎么知道别人没有努力呢?”
“我当然知道啊,初中的知识根本就没有难度。你说你高数微积分不会我理解,你说你考不上雅思托福那正常,但是初中的一个竞赛题,就能把你难倒,那你也太菜了吧?菜就多练。”
薛岁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不和你说。”
“我知道你,你破防了。”
“你……”薛岁岁咬牙道,“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些烂梗?说话难听能显得你很厉害吗?”
“那怎么了,再怎么样我考的也比你高,我不一定厉害,但你是毫无疑问的菜。”
薛岁岁发现不论怎么说她都会把话题转到成绩上,然后在这一点上论证自己的优越,干脆沉默不再回答了。
薛优之听她被自己怼得不再吭声,语气里带上了一分愉快:“所以呢?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还是你觉得你确诊了一个多动症就是免死金牌啦?脑瘫的人还有考上大学的呢,何况我看你也不是完全不能专注啊,你查这方面资料查的挺高兴的,可惜考试不考这个。所以你明明就是能专注的。”
薛岁岁打定主意不和她逞口舌,直接回道:“你说的对。”
“我就不知道你是什么动机,我看你明明也不是不想学呀,你为什么不对自己抱期望?就算你一节课只能专注个20分钟,你也能听一半啊,比如上课吧,新课后面一般都是练习,大部分知识点你还是能听的,为什么要拿这个当借口?你老是说自己专注不了然后不努力,净说自己没办法,可是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呀。”
薛岁岁有几分想笑,只觉得她毫不了解实情:“你说得对。”
“咋了,我说的就是对啊?你看你又急。”
“你说的对。”
她油盐不进,薛优之终于暴躁了:“我好心好意给你提建议,你搁这儿敷衍我?你干什么?什么意思?你不觉得自己很有问题吗?”
薛岁岁说道:“也许你说的对。但是你知道不知道,给别人提完全做不到的建议,是一种傲慢。”
“咋做不到?为啥做不到?你不是每节课都能专注个20分钟吗?那你至少把这20分钟听好不就行了吗?这样你就算考不了我那么高,至少能在班里考个前十五吧?我就不信你比我笨。”
“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薛岁岁叹道,“我这节课专注了20分钟,下节课呢?这个20分钟不是一个定死的规则,而是我能达到的最高限度。我要费很多脑力心力来反复提醒自己才能做到。这节课做到了,下节课呢?你知道反反复复提醒自己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吗?我就像那个神话里推石头的巨人一样,我要浪费很多很多无用功,才能换来一点点效率,这很累的。我不可能一天都保持这个效率。第一节课20分钟,第二节课也许连10分钟也不到,第三节课我就完全听不动了。这你让我怎么办?”
她第一次说这么一大堆话来反驳,薛优之难得梗住了。
良久,她才反问道:“所以按你的意思,有这个毛病你就上不了学了?”
“能上啊,上不好呗,我不是中途辍学了吗。”
薛优之赌气一样地说:“我不信。”说完就掉线了。
薛岁岁垂下眼睛,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第二天她再次在学校见到刘子伊的时候,她已经一脸若无其事了,将脸凑过去和几个女生一块说说笑笑,不知道是谁说了句什么,几个女生忽然同时大笑起来,魔性的“鹅鹅鹅”到处乱飞。
薛岁岁抬起头,不巧和刘子伊对视了一下,她看见刘子伊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随即两个人就别开目光。
薛岁岁转了转手腕,继续坐在座位上补笔记。
铃声像潮水一样响了又退,退了又响,又下了一节课,薛岁岁还在慢吞吞地整理课本,就见刘子伊走了过来。
她使劲往这边瞟了一眼,低声说:“优之,你出来,我想跟你一起上厕所。”
薛岁岁愣了一下,慢慢放下笔,站起来。
两个人走到楼道的一个角落,刘子伊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了一点紧张,小声地说:“优之,昨天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
薛岁岁慢慢吐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呢,就这个。你放心我不会说的。你不说我也不喜欢八卦。”
刘子伊很用力地点头,圆圆的眼睛伴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卡在鼻梁上:“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就是,我就是……班里有些人可爱乱说了,有什么都要乱传,完了还写纸条什么的,私底下比来比去的,可就没意思了。我知道你不爱跟他们一起说,我就是有点怕。”
这都什么跟什么?薛岁岁听得一头雾水,但从她急促的语气里,还是感受到了她的意思,只说:“你放心,我不说。”
刘子伊又点头。她认真地说:“我没告诉过别人,我不好意思跟她们说,目前你是唯一一个。”
这种小女孩交换秘密一样的感觉让薛岁岁有点不好意思。她回过头笑了笑,而两个人就一前一后走了回了教室里。
离上课还有两三分钟,但老师已经提前进了教室。大部分人都已经做回了座位上,这就显得她们两个人很突兀。
闫润看了她们俩一眼:“怎么回来的这么迟呀?你们俩说什么了?”
大伙“轰”地一声笑。薛岁岁不好意思说话,就低下头去。刘子伊也没憋出来什么。见她们不回答,老师也没再说什么,任由她们坐下了,于是笑声渐渐零落下去。
薛岁岁坐回原位,感觉这群人是真的很没意思,什么鸡毛蒜皮都要叽叽喳喳地说一说笑一笑。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们说笑的,也就只有这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
薛岁岁想着,不由得在心里升起了一分羡慕,比起打工以后像石头一样沉重的现实压力,她觉得这样的小事是真的不值得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