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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航船 躺在床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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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晚自习,同学们一个个如出笼野鸟一般“飞”远了,薛岁岁照例落在最后面,她转到角落里,又拨通了薛女士的电话。
嘟……嘟……
“喂?”熟悉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薛岁岁的心骤然一紧,但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平地说:“妈,我们成绩出来了。前天刚考完,今天就判出来了,出的特别快。”
“哦,所以呢?”
薛岁岁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多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嗯……这一次我考砸了。”
“考了多少?”
“班排第三十五,年级滑到了两百多。”
沉默片刻,薛女士疑惑地反问:“真考砸了啊?真考砸了你说什么,特地来打电话跟我炫耀这个吗?”
薛岁岁:“……”
与此同时,薛优之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响起,她暴躁地问:“你和她说这个干嘛?不尴尬吗。”
“不啊,我就是觉得我有义务汇报一下。”
薛优之被她气的没音儿了,那厢薛女士沉默片刻,无可奈何地说:“行了,我知道了,很不满意,下次努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她嘴上说着“很不满意”,语气却毫无变化,就像走过场一样,把“很不满意”和“很满意”说的毫无区别。薛岁岁怔愣了一瞬间,忽然不由自主地问:“妈妈,要是我一直很失败,你会对我失望吗?”
“什么意思,这是下次也要考砸的节奏吗?想挨打我成全你。”薛女士凉凉地说。
“不是……”薛岁岁踌躇片刻,问道:“妈,如果我一直很笨,做什么都做不好,走到哪里都很失败怎么办?”
薛女士沉吟片刻,语气忽然放缓了,她说:“你是不是介意妈妈带你去看那个了?囡囡啊,那个注意力障碍不是说你脑子不行,只是咱们比起其他人来发育慢一点,注意力欠缺一点,你看你平时考的也不错是不是。不要怕,这个不算精神病历的,以后也不影响你找工作什么的,我注意着呢。”
薛岁岁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她感觉薛女士完全理解错了:“不是……就是……”
她绞尽脑汁地组织着语言,而后轻声说:“妈,我有时候感觉自己真的很没用,无论走到哪里都改变不了自己。”
“你还小着呢,啥事也没有经过,想这些干嘛呢?”薛女士随意地说,“我跟你说啊,你要是真后悔这个,那得是你长大了,做错事了,可是怎么也挽回不了,你发现自己压根没有能力去弥补这个事情,只能看它发生,还要连累你的家人,那个时候你才会后悔,觉得为什么没有早改变。你现在想这些还太小了。”
薛岁岁握着电话,默不作声地想:可是你说的这些我已经经历过一遍了。
母亲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安心读过书,她把自己最好的青春年华扔在大街上,扔在10块钱一小时的黑工里,有时候路上遇见穿着校服的学生,都会恍如隔世,接着想起自己曾经是他们里的一员,又开始难受,于是拼命去忘记。
夜风打着旋儿从她身边路过,薛岁岁打了个寒战,如梦初醒,发现刚刚电话两端谁也没有说话。
薛岁岁咳嗽一声,换了个话题:“妈,那我这个病要是治不好怎么办?我这两天也吃着,感觉那个药没用。”
“医生说了这个病就治不好,只能缓解,不能根治,或者就是等他自愈。”薛女士安慰道:“不要害怕,医生说三分之一的人能自愈呢,你上了十八岁说不定就好了。”
薛岁岁听着,心里却没有一丝安心和动摇——她真身是一个比薛优之大了三岁的中专妹,那个世界的她已经长到了16岁,仍旧是一个丢三落四、冒冒失失的人,从她刚学会的心理学知识来看,那应该也是adhd的特征。
这说明,至少在16岁那一年,她的病情仍然没有任何缓解。
薛岁岁动了动嘴唇,又放弃了,虚假的希望也是希望,她不想现在就戳妈妈的心窝子,让她难受。
薛女士又嘱咐了几句,大意是她注意吃药、保护身体,薛岁岁一概以嗯嗯嗯回应,临挂断之前,薛女士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是不是我的错觉呢,我怎么感觉你这两天变乖了?”
薛岁岁呼吸一滞,有点语无伦次:“可能是我这两天长大了吧,哈哈哈……”
薛女士没应,听她说完,才说:“对了,你之前拦着我不让我去的那个事,我给推了。”
薛岁岁一愣,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狂喜涌上心头,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推了就好,推了就好。”
“我这两天又查了一下那个人,履历倒是没问题,但是之前合作过的几家小公司都倒闭了,不知道他这是什么风水?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我就不去了。你也是灵验了一回。”薛女士感慨地说,“你怎么想到要提醒妈妈的?”
薛岁岁顿了顿,开玩笑道:“我有玄学命,能预知,你信不信?”
“哦呦,这么有本事,预测一下你下次考多少分?”
薛岁岁:“……妈你别说了。”
薛女士笑了几声,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薛岁岁活动了一下手指,这才发现自己指尖已经冰凉,快让寒风给吹透了。
她把背着的书包往上颠了颠,快步往宿舍走,就在这时,薛优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说这么多干什么?我都没和她那么黏糊。”
她的语气很奇怪,薛岁岁顿了顿,回答说:“我想说,不让吗?”
薛优之嗤了一声:“这是我妈,又不是你妈。”
薛岁岁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好像有人拿重锤在她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敲了一下,她的鼻尖有点发酸。
她突然不吭声了,薛优之也觉得无趣,没再说什么,薛岁岁就在一路沉默中回到了宿舍。
走廊里的人不多了,室友大多已经洗漱完毕上床,薛岁岁急急地接了水,用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就当她把泡脚盆端回宿舍,正要把脚往里浸的时候,对面上铺的一个女孩子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到睡觉的时间了。”
薛岁岁的手在空中顿住,一时间她有点难堪,说不出话。那个女孩子说完这句话,又把身子翻过去,不再吭声。
薛岁岁忍着眼泪,把脚在盆里匆匆洗了一下,几乎是水刚打湿皮肤就又拿出来了。随即她起身把盆里的水倒掉,等她端着盆回来的时候,发现宿舍里的灯已经关了。
宿舍里黑沉沉的,一片安静,四面八方万籁俱寂,薛岁岁端着盆,站在一片黑暗里进退不得,忽然感觉到一股无边无际的孤独。
不知道又是谁用力咳嗽了一声,薛岁岁匆匆摸着黑,把盆放回床底下,中间还不小心踩了一脚自己的鞋子,接着她连里面的衣服也没脱,就那么合衣躺在了床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薛岁岁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尽量保证自己不发出任何一丝声音,接着她平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她在虚空里开始数数,她想象自己躺在一条船上,身下不是宿舍的床板而是游轮的船板,黑暗里洋流汹涌澎湃,它们无声地涌动着,她躺在船板上,看着一晃一晃的星星。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这一次她听到了嘹亮的起床号,五点四十五分,整座宿舍楼的寝室统一亮了灯,白晃晃的灯光渗入她的眼皮,薛岁岁痛苦地睁开眼睛。
大概是昨夜睡得晚的原因,她现在满脑子浆糊,机械地坐起来,麻木地穿衣服,走到水房用冷水泼到自己脸上洗一把脸,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教室。
舍友也都在黑暗里忙着穿衣服洗漱,没人跟她说话,薛岁岁跌跌撞撞地穿行在走廊里,觉得浑身都很冷,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但是没有人看到她的存在。
今天的早读依旧是“蚊子开大会”。
薛岁岁勉强念了一会儿,实在集中不了精神,她微微把腰弯下来,眼皮一坠一坠,嘴里还在无休止地念着,脑子却已经不知道在念什么了。
在重点中学念初中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吗?
薛岁岁的思绪无端地飘了一下,接着她想起来,自己一开始念的初中也并不差,只是那场变故来得太过剧烈,她的记忆被硬生生拦腰斩断,从此开始了更痛苦的日子,初中那一点清苦但简单的记忆就像微尘一样被埋没了。
现在重新念一遍,也还是痛苦,并没有因为有了对比而减少半分。
上完早读他们才去吃饭,食堂里到处飘荡着豆浆和包子的热气,各种各样的餐食混杂成一股饭味儿,粘在衣服上掸都掸不去。
邓千音捧着蛋花汤和油条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脸上微微带着黑眼圈的薛岁岁,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饭。
两个人在一片诡异的静默里吃完了饭,快要走出食堂的时候,邓千音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掌心里搓了搓。
她的手指纤细温暖,薛岁岁差点被这一搓弄得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