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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祸 他说“我们 ...

  •   镇东头的三口老井已经被木栅栏围了起来,栅栏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纸。井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绿色雾气,在晦暗的落日余晖下显得格外诡异。

      长烬站在井边,垂眸看了一眼井水,又抬眼望向镇子后方连绵的山峦。

      “不是天灾。”他淡淡道,“是有人从山里引了秽瘴混入水脉。手法很隐蔽,寻常祀官看不出来。”能一眼看破的,大约也只有他这样通晓地脉的山鬼,或者是陌熙这种专走偏锋的异类。

      陌熙正蹲在井边,用一根银针试探井水。针尖入水片刻,再拿出来时已蒙上一层墨绿色。他把针尖凑到鼻下,闭眼片刻道:“不止秽瘴。水里还掺了扰魂散,让人魂魄不稳,更容易被疫鬼侵体。”

      他站起身,看向那两个镇民:“镇上有死人吗?我说的是死状异常,尸体很快腐烂的那种。”

      年轻些的镇民脸色煞白,哆嗦着点头:“有、有……西街棺材铺的李掌柜,三天前走的,第二天就烂得只剩骨头了,仵作都不敢碰……”

      “尸体在哪?”

      “埋、埋在后山乱坟岗了……”

      陌熙点点头,转头对长烬说:“得去看看。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种东西,光封井没用,得把根挖出来。”

      长烬没反对。他只是看着陌熙那张忽然变得严肃的脸,忽然觉得有趣——这小道士平时总一副懵懂好说话的样子,可一旦涉及到这些邪门的事,眼神里的锐利和果决倒有几分正经的样子。

      去后山的路上,陌熙主动开口向长烬解释。

      “疫鬼分两种。”他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给长烬上课,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一种是天灾,时疫横行死人太多导致怨气积聚所化。那种好办,超度怨气散了疫气就行。”

      “另一种是人祸。”他踢开挡路的碎石,“有人故意培育。选一处地气阴秽的地方,先布聚阴阵引来山中秽瘴,再找一具合适的尸体种下疫种,用扰魂散催熟。等疫鬼成型,就能操控它散播疫病,自己躲在背后收割——要么敛财,要么炼邪功。”

      长烬负着手接了一句:“你们人族,总爱弄这些麻烦。”

      陌熙笑了:“是啊,所以才有我们这些‘麻烦’来解决麻烦。”

      他说“我们”的时候,很自然地把长烬也划了进去。

      乱坟岗在镇子后山的背阴处,常年不见阳光,地气湿冷。两人刚走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

      李掌柜的坟很新,土还是松的。陌熙让两个镇民远远等着,自己从布袋里掏出一罐所剩不多的水,绕着坟冢洒了一圈。

      “这又是?”长烬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在一旁打量。

      “腐尸水,百年以上的老尸身上萃出来的。”陌熙说得面不改色,“能感应同源阴气。如果底下真有疫种,应当会有反应。”

      话音刚落,洒过腐水的泥土忽然开始蠕动,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紧接着,一股墨绿色的浓烟从坟冢缝隙里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扭曲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啸。

      两个镇民吓得瘫坐在地。

      陌熙却眼睛一亮:“果然是人为的!”他迅速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暗红色粉末——这次长烬认出来是雄鸡冠血和朱砂——凌空一撒。

      粉末遇绿烟即燃,爆开一团暗红色的火光。那人脸在火光中扭曲消散,但坟土下的蠕动却更剧烈了。

      “它要出来!”陌熙后退一步,同时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那符纸上的符文殷红如血,笔画走势邪异,与寻常祀官的符纸一看就相去甚远。

      长烬却按住了他的手。

      “我来。”他说。

      陌熙一愣。

      长烬上前一步将他半挡在身后,甚至没做什么动作,只是垂眸看了那坟冢一眼。

      刹那间,整片乱坟岗的地气凝固了。那股要从坟里钻出来的阴秽之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回去,再也动弹不得。

      长烬抬起手,对着坟冢虚虚一勾。

      “出来。”

      泥土翻涌,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被无形之力托出地面。尸体的心口处,赫然插着一根三寸长的黑色骨钉,钉身刻满密密麻麻的邪文,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绿光。

      “控尸钉。”陌熙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手段……用这钉子把疫种钉在死者心口,借尸养鬼。等疫鬼成熟,连尸体带魂魄一起吞噬,半点不留。”

      长烬手指一勾,那根黑钉从尸体心口飞出落在他掌心。钉上的绿光挣扎闪烁,像是活物般扭动,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死死禁锢。

      “能找到下钉的人吗?”长烬问。

      陌熙凑过来看了看,摇头:“钉子上的气息被特意抹过,找不到源头。但能弄到这种百年尸骨炼的控尸钉,不是普通邪修能做到的。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山下笼罩在疫气中的青石镇:“能在镇上水井里同时下扰魂散,布阵手法又这么隐蔽,说明这人要么对镇子很熟悉,要么在镇上有内应。”

      长烬嗯了一声,手指一拢,那根黑钉在他掌心化为齑粉,绿光随之湮灭。

      坟冢里的阴秽之气也随之开始消散。

      “井水里的疫气,你能解吗?”长烬问。

      “能啊。”陌熙说得理所当然,“疫鬼本身不难对付,麻烦的是它散播的疫气已经渗入水脉和地气,得花点时间净化。”

      “你会净化?”

      “会一点。”陌熙想了想,补充道,“用以毒攻毒的法子。疫气本质是阴秽之气,我用更精纯的阴气把它洗掉就行了。”

      长烬:“……更精纯的阴气?”

      “嗯,比如这个。”陌熙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极寒的气息瞬间溢出,在瓶口凝结了白霜,“玄阴真水,我在北冥之地的极阴裂缝里收集的,攒了三年才这么一小瓶。”

      长烬看着那瓶能冻毙寻常修士的玄阴真水,再看看陌熙那张认真解释的脸,忽然很想问:你一个凡人,去北冥之地的极阴裂缝干什么?还一待三年?

      但他没问。因为他有种预感,答案可能会让他更头疼。

      次日傍晚时分,陌熙在镇中央最大的那口井边布完最后一个净化阵,累得一屁股坐在井沿上。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镇子上空的灰绿疫气已经淡了许多。药铺按方子配的药粉发下去了,家家户户都在熬煮陌熙教的安魂汤。虽然疫病不会马上好,但至少不会再恶化,也不会有人再发疯。

      长烬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小道士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跟围过来的镇民说话。那些人脸上有恐惧,有感激,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陌熙很有耐心,一遍遍解释井水要烧开喝,药汤要按时服用,这几天尽量不要出门。说到最后,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椒盐烧饼。

      “多谢道长…”老太太抹着眼泪,嘴里反反复复地道着谢。

      陌熙愣了一下,接过烧饼,然后扶着老人家坐下。等人都散了,他捧着油纸包走到槐树下,递给长烬一个。

      “喏,给你。”他说。

      长烬接过烧饼,没吃,只是看着陌熙盘腿坐下小口啃着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经常这样?”长烬忽然问。

      “嗯?”陌熙抬头,嘴角还沾着饼屑,“哪样?”
      “帮人,然后收点吃的。”

      陌熙想了想:“也不全是。有时候人家给钱,有时候给东西,有时候……嗯,就像今天这样,给两个烧饼。”他顿了顿,笑起来,“其实给什么都行。师父…教我这些的人说,我们这种人,本来就不该求回报。人家愿意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

      他说这话时,夕阳余晖落在他侧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有点懵懂的眼睛里,有很干净的光。

      长烬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递过去。

      “这是什么?”陌熙眨眨眼。

      “糖。”长烬言简意赅,“也是镇民给的谢礼。”

      陌熙接过,剥开油纸,把淡黄色的饴糖放进嘴里,眼睛眯了起来:“好甜。”

      这时候又和那个出手果决的道士两模两样了。

      陌熙舔了舔唇角,转而正色看向长烬:“不过我觉得此事尚未了结。幕后之人未现,我们只解了表象,难保对方没有后手。要继续查么?”

      长烬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晚风穿过槐叶,沙沙作响。远处飘来药汤的苦香,混着炊烟气息。

      “不。”长烬最终道,语气淡淡的,“那人既布此局,便不会留下显眼线索等我们去寻。不如静观其变,兵来将挡。”

      “连你都查不出?”陌熙颇为遗憾。

      长烬唇角微勾:“你对本君这般有信心?”

      自然不是查不出。那控尸钉的炼制手法,隐隐透着几分熟悉——并非不能顺藤摸瓜,只是这场疫病来得实在蹊跷。按常理,无论天灾人祸,早有祀官该出面处置。可青石镇至今不见半个祀官踪影,若非渎职,便是有人刻意阻拦。而且此番破局太过轻易,反倒像一场刻意为之的障眼法。

      长烬看不透幕后之人真正图谋,也不愿深陷人类勾心斗角的纷争,索性打算以静制动,且行且看。

      陌熙遗憾地摇摇头,又转身溜达去看他的净化阵了。

      ——

      夜深。

      陌熙在客栈房中,就着油灯清点布袋。腐水已经用完了,怨骨粉剩下一小半,雄鸡血朱砂虽还有,却也剩的不多。

      他轻叹一声,收好布袋,打算吹灯就寝。

      窗外月色清皎,透过窗纸铺了一地霜白。

      陌熙躺在榻上,睁眼望着屋顶横梁。白日种种掠过心头——疫鬼、控尸钉、井中扰魂散,还有长烬那轻描淡写便镇压阴秽的莫测手段。

      山鬼之能,果然是深不可测。

      他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抚上颈间长命锁。十七枚铜钱触手温润,在黑暗中泛着极淡微光,看起来静谧而柔和。

      此物究竟从何而来?

      那位为他挂锁的傩面巫祝,又是何人?
      想不通。

      陌熙闭上眼,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反正想也没用,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这是他一贯的处世哲学——不纠结,不深究,遇到了就面对,过去了就放下。

      不然怎么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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