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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疫镇 “带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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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者,非神非妖,乃山川灵蕴自然化生之灵。其性如风雨晦明,亦正亦邪,全凭己心。喜则草木丰茂,怒则地动山摇。
彼等寿元悠长,近乎不朽,然并非无情。若有缘法,亦会与凡人乃至修士生出羁绊。然结缘易,善终难,盖因山鬼之诺轻如风、重如山,全在其一念之间。古籍有载:“得山鬼一诺者,或富甲三代,或家破人亡,皆未可知也。”
此灵多隐于大荒深幽,偶现人间。近之者当知:天地有灵,混沌自成,不涉正邪,唯循自然。敬畏可也,莫求强缚。故异志有云:“宁触阎王怒,莫惹山鬼情。”
——《九寰异志·灵祇卷·山鬼篇》
“小道士。”长烬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是在质疑本君小肚鸡肠?”
“不然呢?”陌熙破罐子破摔,攥着长命锁的手还没松开,“都是山鬼了,还计较这点铜板!”神话异志里不是都说山鬼一族家财万贯吗,几个铜板就当是施舍对他们来说也是九牛一毛吧?
长烬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疏离慵懒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眉眼舒展开来,连周遭凝滞的山野气息都随之流动。
“有意思。”他向前踱了一步,衣袂拂过枯草,那些草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抽芽,“你偷了本君十七年运势,倒嫌本君计较?”
“那叫借!”陌熙强调,“而且我也不知道借的是谁……”
“不知道就能随便借?”长烬挑眉,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按人间律法,不知情而取财,算不算偷?”
陌熙噎住了。
“再者,”长烬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闪着恶劣的光,“本君若真计较,你现在已经是一具被抽干生机的尸首了——山鬼钱连的是地脉生气,你真当随便什么人都能借十七年?”
这话让陌熙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长命锁,那些铜钱温润安静,完全看不出有这般凶险。
“那你还……”他声音小下去。这么看来,确实是他误打误撞捅了个大篓子,自己本人还一无所知。他充其量也就算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对于自然之道的运行法则只是略懂些皮毛,凭着自己一身本事走南闯北日子倒也过得去,也未曾想过能与长烬这号人物扯上关系。这关系不扯不要紧,一扯把别人运势生气都给扯走了,也难为人家纵容了他十七年才找上门。
长烬忽然伸手,指尖掠过陌熙颈间,在即将触碰到铜钱时停住。陌熙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皮肤渗入,却奇异地不让人难受,反而安抚了因动用邪法而隐隐作痛的心脉。
“你这身歪门邪道,虽上不得台面,倒有几分可用之处。”长烬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正巧,本君近日要去南边的栖霞泽处理点事。你跟着,路上若遇到麻烦,劳烦你替本君解决一下——算是抵债的利息。”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
陌熙眨了眨眼,觉得这个地方有些耳熟:“栖霞泽?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渔船失踪……”
“所以才有意思。”长烬转身,广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怎么,怕了?”
“谁怕了!”陌熙下意识反驳,跟了上去,“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山鬼,管人间渔船的事做什么?”这种…灵物,难道不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做派么?
长烬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本君乐意。”
陌熙撇撇嘴,觉得这人实在难以捉摸。他小跑着跟上,布袋里的瓶罐叮当响:“那说好了,路上我帮你解决麻烦,就算抵利息——本金以后再说!”
“看你表现。”长烬没回头,唇角却弯了弯。
——
两人一路南下。
陌熙很快发现,长烬所谓的“跟着”,更像是某种散漫的游历。这位山鬼大人对赶路毫无兴趣,时而停在某处山崖看云,时而蹲在溪边逗弄一尾银鱼,有次甚至因为觉得某棵老槐树形状有趣,靠着树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陌熙等得无聊,用腐水在树下画了十几个驱虫的小阵,顺手把附近徘徊的一只伥鬼超度了。他用怨骨粉逼出它的执念,再以安魂咒打散,又替它念了段咒。过程阴风阵阵,长烬在树上却睡得八方不动。
等长烬醒来,夕阳已经西斜。
“你身上煞气又重了。”他瞥了眼陌熙手上未散尽的怨气,“又背着本君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帮那只伥鬼了却执念而已。”陌熙拍拍手上的灰,“它生前是个樵夫,被虎咬死后困在山里几十年了。”
长烬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对了,”陌熙收拾地上零零散散的东西收了一半忽然抬头,眼睛一亮,“你们山鬼需不需要供奉啊?”
长烬挑眉:“何出此言?”
“我在想啊,”陌熙很认真地扳起手指,“你看,我借了你的钱,算是欠你债。但如果我帮你挣些供奉,是不是能抵一部分利息?比如,我可以在给人驱邪的时候顺带提一句‘此次得忘归山山神庇佑’,让他们给你立个牌位什么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全然没注意到长烬越来越微妙的表情。
“第一,”长烬慢悠悠开口,“本君是山鬼,不是山神,不受人间香火。第二,”他顿了顿,看着陌熙那双写满“这主意简直精妙绝伦”的眼睛,觉得有些好笑,“你替人驱邪用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让人家供奉本君,是嫌本君名声太好?”
陌熙眨眨眼,似乎才想到这一层,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对哦。”
他把最后一个小瓷瓶收回布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走吧。”陌熙系好布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再往前二十里就是青石镇,听说那边的椒盐烧饼特别好吃。”
青石镇比王家坳大得多,青石铺就的街道两旁是林立的铺面,暮色笼罩下,整个镇子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寂静。
两人刚进镇子,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混杂的味道——草药焚烧的苦香,石灰水的呛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的甜腥气。
街面上行人寥寥,且个个脚步匆匆,用布巾蒙着口鼻。几家客栈酒楼都半掩着门,门板上贴着黄纸符咒,只是那些符咒笔画歪斜灵气微弱,一看就是江湖骗子的手笔。
“疫气。”陌熙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动了动,“还混着死气。”
长烬侧目看他:“你闻得出来?”
“闻不出来。”陌熙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那罗盘不是寻常的黄铜质地,而是某种暗沉的黑色骨骼磨制而成,指针猩红,“但它闻得出来。”
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震颤,直指青石镇方向。
长烬看了眼那比疫气阳刚不到哪去的骨头罗盘,又看了眼陌熙:“你身上到底有多少这种东西。”
“不多不多,毕竟都是吃饭的家伙。”陌熙想了想,又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黑乎乎的药丸,自己吞了一颗,递给长烬一颗,“喏,避疫的。虽然你可能用不上,但礼尚往来?”
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促狭,明显在调侃长烬之前的话。
长烬盯着那颗散发着苦腥气的药丸,沉默了两秒,还是接了过来。入手冰凉,他能感觉到药丸里蕴含着某种霸道的阴性力量,确实能隔绝疫气——但炼制手法绝对不正统。
“你自己炼的?”
“嗯。”陌熙已经往沿着街道往里走了,“用坟头三年以上的尸菇做主料,辅以七种阴属性草药,再用卯时收集的无根露调和。效果比正统的避疫丹好三成,就是味道差了点。”
长烬:“……”他开始有点好奇这个来路不明的小道士到底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了。
陌熙埋着头拨弄罗盘,指针疯狂打转,最后颤巍巍地指向镇子东头。
两人循着方向走去,越往东那股阴秽之气越重。路边的排水沟里甚至能看到能看到几缕泛着绿光的雾气在流动。
“是水脉。”陌熙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沟里的水,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有人把病源下在井里了。”
话音刚落,前方巷子里忽然跌跌撞撞跑出个人。那是个中年汉子,脸色青黑,眼眶深陷,一边跑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衣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他身后追着两个同样蒙着口鼻的镇民,手里拿着绳索,却不敢靠近。
“按住他!快按住他!又要发疯了!”其中一个镇民大喊。
那汉子忽然站定,猛地回头,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隐隐泛着绿光。他张开嘴,喷出一口带着腥臭的黑气,作势就要扑向最近的镇民——
“定。”
长烬轻轻朝他的方向点了一点。
不是敕令,不是咒语,就像随口说了一个字。
那汉子僵在原地,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眼里的绿光迅速褪去,整个人晃了晃,软软倒了下去。
两个镇民愣住了,这才看到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他、他是……”一个镇民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疫鬼入体,伤了神魂。”陌熙走过来,蹲下身查看那汉子的情况,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个小瓶,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塞进汉子嘴里,“绝不是普通时疫。你们镇上的井水,最近是不是有异味?”
两个镇民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道、道长怎么知道?”年纪稍长的那个颤声问,“东头的三口老井,半个月前开始,打上来的水就泛着股甜腥气。起初没人注意,后来……后来喝了那井水的人,都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最后就变成这样……”
“带我去看井。”陌熙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