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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年龄不符的轻愁。 十年光阴, ...

  •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陆府后花园的秋千架上,陆诗羽一身鹅黄衣裙,随着秋千起落,裙裾如花般绽开。她已年方十六,褪去了幼时的稚嫩,眉眼间继承了江家女子的精致,却比母亲江嫣然更多了几分疏朗的书卷气。只是那双眼,在无人时,常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轻愁。

      “小姐,小姐!”贴身丫鬟歆然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懿旨,宣您三日后入宫参加中秋夜宴呢!”

      秋千缓缓停下。陆诗羽握着绳索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皇后娘娘。

      她的月姨母。

      自从江月辞一步步从月嫔升至贵妃,最终在五年前先皇后薨逝后登上凤位,陆诗羽能见到她的次数便屈指可数。最初几年,母亲还会偶尔带她入宫请安;后来,随着江月辞位份愈高,威仪愈重,加之陆诗羽年岁渐长,需避嫌恪礼,这样的见面便越来越少。最近一次,还是在去年的太后寿宴上——她隔着喧闹的人群,远远望见凤座上那个身着明黄礼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的身影,华贵雍容,却仿佛隔着一重无法逾越的琉璃屏障,清冷而遥远。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赖在姨母怀中听故事的孩童,而江月辞,也早已不是揽月阁里那个身着碧衣、神情略带忧郁的月嫔。

      “知道了。”陆诗羽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尽量平静,“去回母亲,我这就去准备。”

      三日后,中秋夜。

      皇宫太液池畔,流光溢彩,笙歌阵阵。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筵席罗列,王公贵族、命妇女眷们衣香鬓影,笑语寒暄。

      陆诗羽跟着母亲江嫣然,按品级坐在了靠前的位置。她低眉顺眼,恪守着礼仪,唯有广袖下微微汗湿的手心,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丝竹声起,帝后驾到。

      在一片山呼万岁、千岁的声浪中,陆诗羽随着众人跪伏下去,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向上瞥去。

      皇帝陛下年近半百,威仪天成。而在他身侧,凤冠霞帔的江月辞,在无数宫灯与明珠的映照下,美得令人不敢直视。那是一种历经岁月与权力淬炼出的风华,端庄凝重,眉宇间再无当年一丝一毫的轻灵忧郁,只剩下母仪天下的从容与——深不见底的平静。

      陆诗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样的月姨母,陌生得让她心慌。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帝后象征性地饮了几杯,接受了几轮敬酒后,皇帝便因前朝政务先行起驾离去。

      气氛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些。命妇们开始低声交谈,少女们则好奇地打量着席间的青年才俊。

      江嫣然也正与邻座的诰命夫人说话。陆诗羽寻了个空隙,悄悄离席,想到池畔吹吹风,透透气。

      太液池边月光如水,将琉璃瓦和汉白玉栏杆染上一层清辉。远离了宴席的喧嚣,这里显得格外宁静。池中倒映着一轮圆月,随波光轻轻晃动。

      陆诗羽凭栏而立,夜风拂面,带来池中荷花的残香,也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窒闷。她正望着水中月影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以及宫人压低嗓音的提醒:“娘娘,这边风大,仔细着了凉。”

      一道清泠熟悉,却又比记忆中多了几分威严与低沉的声音响起:“无妨。”

      陆诗羽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皇后江月辞正站在那里,仅带着两名贴身宫女。她已卸去了沉重的凤冠,只松松挽了个髻,簪着几支素雅的珠钗,身上披着一件暗绣凤凰纹的绛紫色斗篷。月光下,她的身姿纤侬合度,面容也比在灯火通明时柔和了许多。

      四目相对。

      陆诗羽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慌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女陆诗羽,参见皇后娘娘。”

      江月辞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她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陆诗羽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几不可辨的……复杂,“是诗羽?都长这么大了。方才在席上,倒没瞧真切。”

      那目光如同带着实质,流过陆诗羽的眉眼、脸颊,最后停留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不像姨母看晚辈,倒像——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又蒙尘的旧物。

      “是……臣女谨记宫规,不敢在御前失仪,故而未曾抬头。”陆诗羽垂着眼,感受着那目光,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空气中,似乎又隐隐萦绕起记忆深处的茉莉冷香,混合着龙涎香的雍容,构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属于江月辞的气息。

      “起来吧。”江月辞的声音放缓了些,“怎么独自在此?宴席上不热闹么?”

      “回娘娘,宴席很好。只是……臣女想出来透透气。”陆诗羽站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是啊,宫里的宴席,总是热闹得让人有些疲惫。”江月辞轻声道,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她走到陆诗羽身侧,同样凭栏望向池中月影,“十年了罢?上次这般单独见你,你还在本宫榻上,听《山海经》里的故事。”

      陆诗羽猛地抬头,撞进江月辞转过来的眼眸中。那双凤眸在月光下,褪去了大殿之上的威仪,深邃得像蕴藏着星辰大海,也像——像她六岁那年看到的,揽月阁里的那双眼睛。

      “娘娘……还记得?”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哽。

      江月辞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得如同水纹,转瞬即逝:“记得。你那时,很怕生,却独独不怕本宫。”她的目光掠过陆诗羽微微颤抖的指尖,语气听不出情绪,“如今,倒是怕了。”

      陆诗羽心头一酸,几乎要脱口而出“不是怕”,却死死咬住了下唇。礼法、身份、这十年刻意拉开的距离,都像无形的墙,横亘在她与眼前这人之间。

      江月辞不再看她,重新望向池水,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起她斗篷的带子,掠过陆诗羽的手背,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你母亲前日入宫,同本宫说了些体己话。”江月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她忧心你的婚事,托本宫为你留意合适的人家。陆家姑娘才貌双全,求亲者众多,你却一概回绝——告诉本宫,诗羽,你心中,究竟属意怎样的郎君?”

      来了。

      宴席上那看似随意的问话,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陆诗羽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让她一阵眩晕。她想起母亲日常的絮叨,想起那些或矜持或热切的求亲目光,想起这深宫高墙,想起凤座上那遥不可及的身影……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或者说,是积压了十年的孤勇,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她再次抬起头。这一次,目光不再闪躲,直直地迎上江月辞探究的视线。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臣女……喜欢能让我甘愿跪拜的人。”

      比如您。比如凤座之上这片,我仰望了十年,却始终无法触及的月光。

      后面的话,她死死咽了回去。但那双灼灼发亮、几乎要燃起来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月辞覆在栏杆上的手,指尖猛地一收。鎏金护甲与汉白玉摩擦,发出极轻微却刺耳的一声。她脸上那层平静无波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凤眸之中,震惊、愠怒、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闪过。

      “陆诗羽。”她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陆诗羽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呼吸间清浅的茉莉香气。江月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敲打在陆诗羽心上,“你可知有些念头,比御花园里最毒的蛇,更危险?”

      危险的蛇噬咬的是性命,而这念头,焚毁的是纲常,是家族,是她们之间仅存的那点温情。

      陆诗羽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那曾经在梦中出现过的朱唇,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出的、无所畏惧的自己。

      在江月辞即将因她的沉默而退开的那一刻,陆诗羽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想过的举动——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江月辞那即将抽离的绛紫色广袖。

      丝滑冰凉的布料入手,她却觉得如同握住了一块烙铁。

      “臣女只知道,”她仰着脸,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在弥漫着龙涎香与茉莉香的空气中,清晰地吐出,“娘娘凤冠上的东珠,比月华……更衬我出嫁时的霞帔。”

      她在告诉她:她不要那些凡夫俗子,她心中的霞帔,只想与凤冠上的东珠相映生辉。

      江月辞彻底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少女紧紧攥住的袖口,看着少女那双燃烧着炽热火焰的眸子。十八年宫闱沉浮,她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本事,此刻却被这双年轻、纯粹、充满禁忌渴望的眼睛,搅乱了心湖。

      她以为这十年来的疏远,足以让这只雏鸟认清界限。她以为今日的询问,不过是履行对姐姐的承诺,顺便敲打一下这个日渐耀眼、可能为家族带来荣光也可能带来灾祸的外甥女。

      却从未想过,会被如此直白、如此大胆地……宣告。

      这不再是孩童的依恋。这是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发出的、惊世骇俗的挑战与——告白。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太液池中的月影,碎成了万千金色的光点。

      江月辞看着陆诗羽,看了很久。久到陆诗羽以为她会勃然大怒,会厉声斥责,会命人将她拖下去。

      最终,江月辞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陆诗羽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陆诗羽穷尽一生也无法完全解读。然后,她用力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将自己的衣袖,从陆诗羽汗湿的手中,一寸寸地抽了出来。

      转身。绛紫色的斗篷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

      “夜凉了,陆姑娘,早些回席吧。”

      她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皇后的雍容与疏离。她带着宫女,径直离去,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宫道尽头。

      陆诗羽独自站在原地,手中还残留着那丝滑冰凉的触感和淡淡的茉莉冷香。她望着空荡荡的回廊,浑身脱力般靠在汉白玉栏杆上,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她亲手撕开了那层温情的伪装,将那份不见光的秘密,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而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她甘之如饴的荆棘之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片月光,她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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