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海棠》天空下的细雨

1、甜而不腻，你应当喜欢。 陆诗羽关于

　　陆诗羽关于宫廷的最初记忆，始于六岁那年的一个春日。

　　空气里弥漫着柳絮，还有一种陌生的、甜腻的香气——那是母亲江嫣然身上新熏的宫装香。母亲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有些重，穿过一道又一道朱红刺目的宫墙。青石板路漫长而寂静，只听得见她们母女俩细碎的脚步声，和环佩偶尔相击的轻响。

　　“羽儿，待会儿见了月姨母，要守规矩，不可放肆。”江嫣然低声叮嘱，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诗羽仰起小脸，似懂非懂地点头。月姨母？她只在母亲偶尔的提及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母亲最小的妹妹，几年前被选入宫中，如今是圣眷正隆的月嫔娘娘。

　　终于，她们在一座名为“揽月阁”的宫苑前停下。相较于一路行来的肃穆，这里似乎多了一份精巧与生机。庭中几株海棠开得正艳，如云似霞，风过时，便有零星的粉白花瓣飘落在青砖上。

　　进入内殿，光线倏地暗下来，一股清雅的沉水香扑面而来。陆诗羽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怯怯地投向那端坐在窗边贵妃榻上的身影。

　　那是怎样一个美人？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宫装，并未如陆诗羽想象中那样珠翠满头，只在鬓边斜簪一支通透的白玉簪，清丽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宫女低声回话，长长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臣妇江氏，携小女诗羽，参见月嫔娘娘。”江嫣然拉着女儿便要行礼。

　　榻上的美人闻声抬起头来。那一刻，陆诗羽觉得，满庭的海棠都黯然失色了。她的眉眼与母亲有几分相似，却更精致，眉宇间蕴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灵，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忧郁。

　　“姐姐快快请起，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江月辞的声音响起，如玉磬轻敲，清泠悦耳。她起身快步迎来，亲手扶住江嫣然，目光随即落在小小的陆诗羽身上。那抹忧郁仿佛被春风吹散，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

　　“这就是羽儿？上次见时，还在襁褓之中，如今竟长这么大了——真是个标致的小姑娘。”她弯下腰，平视着陆诗羽，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怜爱。

　　陆诗羽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忘了母亲教导的礼节，只觉这位姨母比年画上的仙女还要好看。她身上有好闻的茉莉花香，淡淡的，和母亲身上的、和这宫里的，都不一样。

　　“羽儿，快叫姨母。”江嫣然轻轻推了女儿一下。

　　陆诗羽这才回过神，小声地、带着奶气唤道：“月姨母……”

　　江月辞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陆诗羽细软的发梢：“乖。”那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柔软，像春日里的第一片花瓣落在额前。

　　叙话间，大多是江嫣然在说——询问妹妹在宫中的生活，诉说家中的近况。江月辞安静地听着，偶尔颔首，目光却不时飘向那个安静坐在绣墩上、却忍不住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小人儿。

　　宫女端上点心，是精巧的荷花酥，粉白相间，形如初绽的莲花。陆诗羽到底是孩子，看得眼馋，却又不敢动。江月辞注意到了，亲自拈起一块，递到她面前，柔声道：“尝尝看，甜而不腻，你应当喜欢。”

　　陆诗羽接过，小口咬了一下，酥脆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冲着江月辞甜甜地笑了。

　　江月辞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神情有瞬间的恍惚。在这深宫之中，如此纯粹的笑容，已是许久未曾见到了。

　　坐了一会儿，江嫣然被宫女引去更衣。殿内一时只剩下江月辞和陆诗羽，以及两个垂手侍立的宫女。

　　陆诗羽有些无措，小手揪着自己的衣带。江月辞朝她招招手：“羽儿，到姨母这儿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挪步走了过去。江月辞将她轻轻揽到身边，指着榻边小几上的一本书，问道：“认得字吗？”

　　陆诗羽摇摇头。

　　江月辞便翻开书页，指着上面的插图：“这是《山海经》里的奇兽。你看，这是九尾狐，这是精卫鸟……”

　　她的声音温柔，讲述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陆诗羽听得入迷，不知不觉靠得极近，小脑袋几乎要枕到姨母的臂弯里。她嗅着那清雅的茉莉香，听着那清泉般的声音，只觉得安心又温暖，仿佛世间所有的纷扰都被隔绝在了这道宫门之外。

　　“娘娘，”一个宫女轻声进来禀报，“内务府送来了新贡的东海珍珠，请您过目。”

　　江月辞微微蹙眉，似是不喜被打扰，但还是点了点头。她低头对陆诗羽柔声道：“羽儿先自己玩一会儿，姨母去去就来。”

　　她起身离开，碧色的裙裾如流水般从榻边拂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

　　陆诗羽独自坐在宽大的贵妃榻上，晃着小腿。目光无意间落到方才江月辞坐过的地方——一方素白的丝帕遗落在了那里。她好奇地拿起来，帕角用银线绣着一弯新月，旁边还绣着一个极小的“辞”字，针脚细腻灵动，一针一线都像是含着说不尽的心事。

　　鬼使神差地，陆诗羽将丝帕凑到鼻尖。那股好闻的、独属于月姨母的茉莉清香，愈发清晰地萦绕而来。她不懂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又有点说不清的酸涩——像吃了那颗荷花酥，甜意之后，泛上一点点陌生的、让人心悸的余味。

　　片刻后，江月辞回来了，见她拿着自己的丝帕，微微一怔。

　　陆诗羽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到，慌忙将丝帕藏到身后，小脸涨得通红。

　　江月辞却没有责怪，反而笑了笑。她走过去，从她手中轻轻取回帕子，温言道：“喜欢这个香味？”

　　陆诗羽红着脸，用力点头。

　　江月辞看着她，目光复杂起来。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怅惘，又像是怜惜，还夹杂着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她沉默片刻，最终只是又轻轻摸了摸陆诗羽的头，将那方丝帕仔细地收回了袖中。

　　“姐姐该等急了，我们出去吧。”

　　离开揽月阁时，陆诗羽被母亲牵着，一步三回头。江月辞站在宫门口的海棠花树下，目送着她们。春风拂过，吹落片片粉白的花瓣，有几瓣沾在了她的发间、衣上。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碧色的身影在渐深的暮色中，美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那一刻，六岁的陆诗羽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舍。她不知道，这一眼，那抹碧色身影，那缕茉莉清香，以及那份混合着温暖与悸动的复杂情感，早已如同宿命般，深深烙印在她稚嫩的心底。

　　如同一颗被无意间埋下的种子，只待岁月浇灌，便要在禁忌的土壤里，开出蜿蜒而炽烈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