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颗糖是草莓味的》Yueeer

12、对峙的勇气

　　王老师给的电话号码，像一枚滚烫的硬币，在林晚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周二的早晨，她在画室等江屿。窗外下着细雨，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旧木桌上摊着那本新素描本，翻到空白页，旁边放着今天的糖——是颗琥珀色的太妃糖，糖纸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暖调的光泽。
　　江屿推门进来时，肩上沾着密密麻麻的水珠。他看见林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在对面坐下，摘下书包，拿出素描本。
　　但他没有立刻开始画画。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询问。
　　“我找到王老师了。”她声音很轻，“这是周宇现在的联系方式。他转学去了邻市的实验中学，今年高三。”
　　纸条上是一串数字，下面是王老师清秀的字迹：“周宇妈妈给的电话。她说周宇现在很好，安心备考中。”
　　江屿盯着那张纸条，像盯着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蛇。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他没有碰纸条，甚至没有伸手，只是看着，瞳孔在阴天的光线下收缩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林晚等待着他的反应——震惊，激动，或者哪怕是一点点释然。
　　但她没想到会是恐惧。
　　那种深刻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江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画架，废弃的画板哗啦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条，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苍白得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底片。
　　“江屿？”林晚也站起来。
　　他摇头，动作很大，近乎痉挛。他伸手去拿笔，但手指抖得握不住，笔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他弯腰想捡，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但他很快撑着站起来，踉跄着退到墙边，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支撑。
　　林晚想靠近，但江屿抬起手，做了一个“别过来”的手势。他的手也在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条本，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第一页被撕破了。他粗暴地翻到下一页，用力写下几个字，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为什么要找？！”
　　字迹狂乱，完全不像他平时工整的笔迹。
　　林晚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反应，但没想过会是质问。
　　“我想帮你问那个问题。”她试图解释，“你说过的，如果找到他——”
　　“我后悔了！” 他又写，力度大得纸背都凸起了痕迹，“我不想知道答案！不管是恨我还是原谅我，我都不想听！”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压抑到极致、几乎要迸裂的红。林晚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控，像一堵一直勉强维持的墙，终于出现了裂缝。
　　“江屿，你冷静一点。”她放柔声音。
　　江屿摇头，继续写：
　　“我每晚都梦见那个器材室。梦见我冲进去了，然后我也躺在垫子上。梦见周宇看着我，眼睛里有血。梦见赵峰的笑声。”
　　“如果他知道我在找他，如果赵峰知道我在找他——他们都不会放过我。周宇会恨我，赵峰会弄死我。”
　　他的字越写越快，越写越乱：
　　“这一年我像个死人一样活着，至少安静。你为什么要把我拉回那个晚上？为什么？！”
　　最后一个问号几乎划破整张纸。
　　林晚站在原地，感觉心脏被那些狂乱的笔画一遍遍戳刺。她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她以为自己在帮他愈合伤口，却忘了伤口深处还有没取出的弹片。任何触碰，都可能引起更严重的感染。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以为……”
　　江屿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他的肩膀在颤抖，但依然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雨声填满了画室的寂静。
　　林晚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她没有碰他，只是把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折好，放回自己口袋。
　　“这个我先保管。”她说，“等你准备好了，再用它。或者永远不用，也没关系。”
　　江屿没有抬头。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找你，帮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拯救者。”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是因为那天你递给我的那颗柠檬糖的糖纸上，写了‘很甜’。是因为你在新素描本上画了并肩的背影。是因为停电那天，你让我‘看着你呼吸’。是因为昨天傍晚，你穿过那些人，走到我身边。”
　　“江屿，你早就不是死人了。你在画画，在收集糖纸，在送我颜料，在保护我。你活着，而且活得比很多人都认真。”
　　江屿的肩膀颤抖的幅度变小了。
　　“那个晚上的事永远改变不了。”林晚继续说，“但你之后的每一天，都在改变。那些糖纸，那些画，这个画室，还有……我。这些都是真的，不是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
　　“号码我会留着。要不要打，什么时候打，你说了算。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明天午休，我还会在这里。后天也是。只要你还来，我就还在。”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晚回过头，看见江屿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涣散。他捡起地上的笔和便条本，走到桌边，坐下，翻开新的一页。
　　他画了很久。
　　画的是这个下雨的画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玻璃上蜿蜒的雨痕，旧木桌，两颗并排的糖。还有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坐在桌边，一个站在窗前，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
　　他在画的右下角写：
　　“雨太大了，看不清路。但我知道窗在这里，桌在这里，糖在这里。”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开始写。这次字迹恢复了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对不起。刚才的话，不是真心的。”
　　“我只是害怕。怕到胃里像有刀在绞。”
　　“谢谢你留下来。明天，我会来。”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在林晚面前。然后他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开门前，他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未散尽的恐惧，有歉意，但还有一种微弱却真实的、想要继续向前走的决心。
　　他点点头，推门离开。
　　林晚打开那张折纸，看着上面的字。雨声渐渐小了，窗外的天空亮了一些，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
　　她把纸条小心地夹进《星空图谱》，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下午的课，江屿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他认真听课，记笔记，偶尔看向窗外时，眼神不再空洞。课间，他甚至主动写了张纸条问林晚借物理笔记。
　　放学时，雨彻底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暖黄的光。林晚因为值日晚走了一会儿，收拾书包时，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另一个还在赶作业的女生。
　　她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半黑。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跑步。
　　就在她快要走到校门口时，看见了他们。
　　小卖部旁边的自行车棚下，赵峰和那两个男生站在那里抽烟。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江屿站在他们面前，背对着林晚的方向。他单肩背着书包，站得很直，没有像往常那样瑟缩。
　　林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想冲过去，但脚步刚动就停住了——她看见江屿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是“停下”的手势，对着她这个方向。虽然他背对着她，但他好像知道她在那里。
　　赵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其中一个男生笑了起来。
　　江屿没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便条本和笔，低头写了什么，然后撕下来，递给赵峰。
　　赵峰接过纸条，借着灯光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他把纸条揉成一团，砸在江屿胸口：“你他妈威胁我？”
　　江屿摇摇头。他又写了几个字，再次递过去。
　　这次赵峰看的时间更长。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幻不定，最后把纸条塞进口袋，盯着江屿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嘲弄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兴味的笑。
　　他拍了拍江屿的肩膀，江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然后赵峰挥挥手，带着那两个男生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渐渐远去。
　　江屿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慢慢转过身。
　　他看见了林晚。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潮湿的夜色和尚未亮起的路灯，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江屿的嘴角动了动，做了一个口型：
　　“没事。”
　　然后他指了指校门，又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示意她先走。
　　林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走出校门，站在路边的公交站牌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还站在自行车棚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得很长，很长。
　　公交车来了。林晚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江屿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在渐浓的夜色里，清晰得像一个誓言。
　　车开动了。林晚透过车窗，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她握紧书包带子，感觉到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江屿递给赵峰的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的少年，终于站到了光下。
　　即使双腿还在颤抖。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