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弈：笼中凤》瑜岁宴

24、断肱霜天

　　辰时宣政殿。

　　云溯从周衡回到璇玑城后，心里便一直不安。不管是穆芃的死还是耿明渊的疯，全部过于巧合。

　　云溯看着对他说出，“臣从不后悔侍奉陛下，但请陛下允臣辞官还乡。”的柳鹤笙，他知道没有回环的余地。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他父皇费力构筑的，历来共进退的“言官”们，开始人心不稳……

　　三月二十日，耿明渊在邢部大牢疯了的消息不知如何传到那群太学博士的耳中，他们蜂拥而至，要求他严查凶手，给耿明渊一个交代。

　　可是，整个邢部大牢却无一人瞧见是何人来过:

　　监舍里，除了被点心噎的昏过去的耿明渊，便是桌上的食盒。大街上随手便可买到的毛竹食盒，做工粗糙，就连竹篾都是璇玑城西南竹林的，没有任何标志，无从查起。

　　唯一接触过来的狱卒却吃醉了酒，被强行醒酒后，发现他连话都说不出了，太医来验证过，那酒中被下了哑药。太医闻过酒壶，那哑药的方子竟出自皇后庄氏所在的纳若族。

　　云溯想起庄后擅蛊，而纳若巫祝一脉确有‘失语草’，能令人喉肌僵痹。

　　狱卒皆是会写的，可偏巧此人目不识丁，说不出话来，便是废人一个。从狱卒的怀中搜出一只三等绢缝制的钱袋，针脚稀疏，可袋中却是满满一袋金瓜子。

　　这是璇玑城中，又是权贵打赏下人的惯例，本就司空见惯。云溯本想查查这些东西是哪家金店做的，寻了半天也瞧不见半分印记。

　　随行之人随手掂了掂重量，便对云溯笑着摇了摇头。云溯只得下令，将当日值班的狱卒全部杖毙。

　　看着那堆由黄铜做的金瓜子，云溯笑的也快噎过去。

　　那位为耿明渊请命的柳博士，本也是鹤鸣社的伶人，耿明渊的身契被他父皇赎走，可他的身契却在吏部尚书褚竹心之女褚惊澜手中。

　　“陛下，还请看在耿博士教导过陛下的份上，收回让他为元嘉县主唱册的命令吧！”柳鹤笙跪在宣室殿的御案前，声泪俱下。

　　云溯答应了，可元嘉县主上官萧悠不答应，他最终妥协于“失信于天下”。

　　春喜侍立丹墀，偷眼瞥去，只见柳鹤笙叩首起身时，眼底一片死灰，像灯火骤灭。

　　四天前的朱雀大街上，耿明渊的那声声控诉让人脊背发凉，云溯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疯。

　　而这一切，他都清楚。

　　他清楚耿明渊是父皇用来称帝的工具，更清楚，他父皇对耿明渊的爱不过是过场，为的是集合天下寒门对抗那十二将的后人。

　　耿明渊的兄弟和侄子，不过是他们父子俩，把公主优先继位的传统彻底变作男性继位的“耗材”。

　　若是赢了，便给他们哀荣，若是败了，替他们承担十二将的怒火罢了，不过是个伶人，左右没什么损失。

　　当赤松回来同他说，玄镜重伤未死时，他的心中不只是不悦，耿明清父子俩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做销毁罪证。

　　据赤松说，玄青拼死带回来的，是这么这么多年来，他们父子同耿明清父子的密信。

　　若是交到如今的梅花内卫之主手中，只怕会对他不利。

　　目下，他无力去思考这些，自从耿明渊说了那些话，他的案头越来越多的都是请辞的折子，今日，请求辞官回乡的折子，都被他尽数驳回。

　　连日惊悸，昨夜他服下太医院开的安神丸，药性未散，竟在御座上昏沉睡去。

　　云溯捏着眉心，靠在御座上，不曾想却睡了过去，梦里，他恍惚看到了先帝正元六年的事情:

　　那是父皇登极的第六年，那一年他四岁，按照大昭皇室惯例，皇室子弟四岁便要开始蒙学。

　　可因着他父皇卑贱的出身，还有只是区区五品下官员的外家，让他注定得不到最顶尖的教育。

　　掌管皇室子弟教育的是穆氏，穆清作为太师，显然也不想教他，他的父皇索性另辟蹊径，将耿明渊封为太学博士兼太子少师，负责教导他的开蒙。

　　他记得清楚，耿明渊每每看向他的目光里透着怨与恨，还有一丝沉浸在恋爱中青年的期盼。

　　那一日，他因着前一日贪玩在课堂上睡着了，当他醒来时，耿明渊已不在身侧。一旁的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槅扇内传来两个男声。

　　他知道其中一人是他的父皇，而另一个……他确认那是他的先生，可，他从未听过这样说话的先生。

　　“阿渊，你怎的就不明白朕的苦心呢！”父皇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诱/哄。“如今玉玺在摄政公主手中握着，十二将对我这个抢了皇姐皇位的庶皇帝，有着一百个不满。”

　　“那你……那你也不能在我眼前，让我看着你恩泽另一个女人，还允许她们舞到我眼前来！”耿明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似乎承受着什么痛苦。

　　“阿渊，朕总要把‘无能、好/色、昏聩’这些东西坐实，才好布局旁的。”父皇说着，耿明渊却呜/咽了几声。

　　“溯儿还在槅扇外呢，你不怕他听到？”那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喘/息。

　　“怕什么，等孟氏薨了，朕便封你做皇贵君。阿渊，你同溯儿要好好相处。”他听父皇这样说道。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父皇每隔一段时日都会来寻他，耿明渊的喜悦从头发丝里渗出来。

　　正元十年，父皇再也没有提过耿明渊，仿佛并没有他这个人一般。甚至，连他随时入宫的玉牌都被收回。

　　云溯第一次询问，他在父皇的新宠，苏充媛的寝宫外徘徊，一个多时辰后才看到理着衣裳，满面红光的父皇。

　　“溯儿，缘何不在宣室殿等着爹爹？”父皇笑着抱起他，走向宣室殿。

　　“你想知道，爹爹为何不再宠耿明渊？”宣室殿里，先帝云循递给小云溯一个柰果，笑呵呵的问道。

　　“因为，他的兄弟无能！”云溯记得父皇说出这句话时，整个人都散发着阴气。“朕给了耿明清机会，他居然还让周铮跑了！朔风族那个无所不能的单于，也是个废物！”

　　那样的狰狞，是他从未见过的，可年仅八岁的他知道了，周铮不仅是他的姑丈，还是他父皇夺回玉玺的最大绊脚石。

　　“溯儿，爹爹要告诉你的便是，这群女人，在爹爹驾崩后全部送来陪我。”云循揉了揉小云溯的头发，轻声说道。

　　云溯听的清楚，之后的岁月里，云循宫里陆陆续续来了又薨了许多妃子，几乎都是小产。

　　“溯儿，你要记得，除了上官家的那个小丫头，谁都不配生下你的孩子。但，你也别对上官家的丫头动心，毕竟爱情对于帝王，是大忌。”

　　云循在上官萧悠被破格册为县主后，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十岁的云溯点了点头，却握紧了腰间坠下来的夔龙佩，那是他与上官萧悠是未婚夫妻的唯一凭证，是他精心呵护的东西。

　　正元二十二年。

　　正旦刚过，对于云溯和云循父子俩都是大日子。

　　云循欢喜，喜的是那个悬在他头上整整二十二年的摄政公主，他的嫡长姐云昭阳，终于死了……

　　云循看着那个被长姐握了二十二年的玉玺回到自己手里时，低低的呢喃着:“终于，是朕的了！”

　　可对于十九岁的云溯，却是灭顶之灾。

　　他的父皇为了架空镇守西南的叔公，让他迎娶纳若族巫祝庄蹻之女庄氏为太子妃，而与她从小订婚的上官萧悠，却因为出身端康靖王府，不会对纳若蛮夷屈膝，与他退婚。

　　可是同她订婚的对象，确是他的表弟，周衡……

　　耿明渊的侄子长大了，云循将他封为副将，耿明渊的玉牌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云溯知道，耿氏又有可以用的人了，能让人为之卖命的，不过一个“情”字。

　　耿明渊滔天的火气，轻巧的被父皇的几次恩泽抹平，他又成了那个眼中有光，头发丝儿都在发光的男孩。

　　正元二十七年秋。

　　正元帝云循驾崩，他临终前只为云溯留下一句话:

　　上官萧悠必须抢回来，她身上留着端康靖王的血，周衡必须杀，他身上留着摄政公主云昭阳的血。

　　前者是稳定你皇位的基石，后者却随时可以将你推翻。

　　云溯接过云循的笔，对远在北境的耿副将写到:

　　耿太君一切皆安……

　　…………

　　云溯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耿明渊三日前在朱雀大街上那疯了一般的面孔。

　　“我是先帝的贵君，我是今上的帝师……”

　　云溯被梦惊醒，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便听到春喜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陛下……水榭来报，丽美人今日腹痛不止，宫人为她宣了太医，太医为她开了几副温补的汤药，只是着人来报，丽美人不能生了……”

　　春喜看着云溯的神情，云溯微微一笑。

　　“那便让人去朕的私库挑几样物件送过去，算是给美人解闷，告诉她，朕过几日便去瞧她。”

　　丽美人陈氏，当真是身子健壮，几日的凉药下去方才不能生了，可还真是……不容易。

　　云溯示意春喜将那锦盒拿来，取出里面的药丸，将余下的都扔进了香炉里。

　　烟雾袅袅腾起，像极了丽美人那虚无缥缈的“子嗣梦”。

　　“另外，耿博士今日去了……”春喜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怎么去的？”云溯第一次有些失态。

　　耿明渊必须活着，他背后的太学博士们，是他唯一可以同穆氏、褚氏和蔡氏这些掌管大昭百年言官体系的家族抗衡的根基。

　　“看管他的佣人说，耿博士短暂的清醒了一下，便笑着说道，‘他要去地下向兄长和侄子谢罪。’便赶走了伺候的仆从。”春喜咽了口口水，拘谨道。

　　“仆从中午请他用膳时，血溅柱身，仆从大骇，探鼻息已无，忙报慎刑司。耿博士抱着屋里的柱子，生生把自己磕死了……”

　　云溯颓废的坐了回去，这一下，那些太学博士只怕都要弃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