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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确定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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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霖知道自己闹乌龙了,但她没有收回手,强撑着尴尬说:“对,绑的就是你。”
“瞎说什么呢?”妈妈笑着拿下了林霖死要面子不认错的手。
男孩站在林霖眼熟的爷爷家门前,妈妈一下就猜出了男孩的身份,
“你是胜昔吧,还是林霖出生的时候你妈妈带你来过,这是林霖,是你妹妹,你没见过,林霖喊胜昔哥哥。”
林霖小小声喊了一句,声音飘散在风里,只有雪听到。
“婶婶好,伯伯和妈妈都在屋子里。”
今胜昔很有礼貌,虽然年纪看着也不大,但沉静的气质和林霖村里的那些闹腾的男孩们完全不一样。
屋内的小姑和新姑父听到门口的动静,赶紧迎了出来。
“哎哟,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还说等会儿让他骑车去镇上接你们呢,老爷子去给林霖买鱼了,说是林霖喜欢吃鱼。”小姑笑着说。
“接什么接,都是自家人,从镇上过来又不远,这是姐夫吧,果然一表人才,姐姐眼光好。”
“没有没有,就是普通人,弟妹过奖了,我听你姐说起你和林霖,弟妹是在粤省打工吧,真是不容易。”
新姑父熟练地掏出一个烟盒,要给陆红燕分烟,陆红燕摆手拒绝,“我不抽烟。”
新姑父面容和善,穿着一件夹克外套,林霖在小舅身上也看到过这种夹克,只是小舅穿着总显得别扭,但这个姑父穿着却显得很合适。
大人们一阵推拒之后,把两个红包各自塞到了两个小孩子手上,然后亲热地进了屋子寒暄。
林霖紧贴着妈妈,想要顺脚滑进去,却被一双手拦住了。
今胜昔笑眯眯地半蹲在林霖身前,歪着脑袋问她:“为什么要绑我?”
今胜昔戴着一双半指的毛绒手套,伸手拦林霖时,毛绒手套从林霖冻红的脸颊上扫过,又软又暖,又轻又痒。
不知怎的,林霖有些脸热,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用指背蹭了蹭脸,想蹭掉那股奇怪的触感,话语有些磕巴,
“因为,因为你丑!”
胜昔不丑,但林霖就是要这么说。
胜昔笑得眉眼弯弯,“好吧,我真的太丑了。”
他伸出手戳了戳林霖的脸,话语轻软,
“那幸好我这个丑哥哥还有个漂亮妹妹。”
他轻而易举就击溃了林霖凶神恶煞的保护罩。
林霖颠沛流离到处求生,听过不少的场面话,但即使是场面话,大人们也很少会认真对待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她能够从他们轻飘飘的夸奖中觉出恶意与不屑。
但胜昔的场面话却不同,林霖品不出恶意,只能嗅出一股清新的霜雪的气息,这就是哥哥吗?可是二姨家的陈表哥从来不会夸她漂亮,只会使唤她。
“对…对不起,你……你也漂亮。”林霖顿时觉得刚才口出恶言的自己简直就是大坏蛋,但她又不会大方地道歉,只能期期艾艾地愧疚着。
“要一起玩吗?”林霖搅着小手,抛出道歉的橄榄枝。
“好啊,玩什么?”
“一起去看电视吧,最近有个很好看的电视。”林霖说着,兴冲冲就要往客厅跑。
“欸?等一下!”胜昔伸出手要拦林霖,他本就半蹲着,因着这个动作,林霖整个人被他揽在了怀里。
小女孩穿着蓝色的格纹棉衣,帽子上的两颗小绒球在他下巴处晃荡,一点点凉,胜昔有些晃神。
林霖没有挣脱,她注视着眼前的屋子,忽然看懂了胜昔眼里的那点奇怪的怜悯。
妈妈和爸爸结婚的时候,家里有四间房,自东往西依次是爸妈的卧室、客厅、爷爷奶奶的卧室、厨房,前年林霖来爷爷家的时候,家里还是四间房子。
但现在,家里只剩下西边这两间房,爸妈的卧室和客厅都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物是人非,人的离散,似乎也预示着物的破败,只是这一切来得这么快,还是让人顿生荒凉之感。
林霖出乎意料的冷静,“客厅没了,电视也没了吗?”
胜昔有些诧异,诧异林霖的早熟,林霖的反应让他早就准备好的所有解释、安慰的话全都化为了泡影。
他无奈一笑,叹息道:“是啊,都没了。”
“哦,那就玩别的吧。”
“玩什么呢?公主殿下。”
胜昔这一句打趣,把林霖又拉回到了一个七岁孩子的身份,
“我不是公主,我是齐天大圣,我要去西天取经。”
“哇偶,原来你是大名鼎鼎的齐天大圣啊,那齐天大圣能带我一起去取经吗?我什么都能干。”
“当然可以,你就跟着我吧,我会保护你的。”林霖拍了拍胸脯,豪迈地说。
戏剧上演之前,总要安排演员的,林霖掰着手指头算,她是齐天大圣,妈妈是唐僧,小白是白龙马,取西经的队伍只剩猪八戒和沙僧了。
可是……林霖瞅了瞅胜昔,满脸纠结,她不想把他变成猪八戒和沙僧。
林霖左思右想,看着胜昔身上的纯白羽绒服,猛地拍了拍手,
“我知道了,你可以当观音。”
她话才出口,又自己否定了自己,“不行不行,观音是女孩子,可你是男孩子。”
“可以啊,观音其实是男生哦。”胜昔笑眯眯地接受了林霖导演的角色安排,还贴心为她弥补 bug。
“啊?”林霖双眼瞪得老大,“真的吗?”
胜昔简单地跟林霖说了下宗教里的观音,他并不觉得林霖能够理解,可林霖似懂非懂地接受了,还笑得十分满意:
“那正好,你就是我的观音了。”
林霖分配好角色,从屋子里拿了个洗干净的橘子罐头瓶,又从院子里摘了几枝带雪的绿枝,她把玉瓶郑重其事地交给胜昔。
胜昔看着手里的“玉瓶”,又看了看远处在院子里到处乱晃“斩妖除魔”的林霖,忍不住摇了摇头,大圣似乎并不需要他这个观音,也能一个人表演独角戏。
“林霖,不能踩冰坑哦。”
眼看林霖玩上了头,脚直往结了冰片的小水坑里踩,胜昔轻声阻止她。
不知是他说话的语调太过温柔,还是林霖入戏太深,向来叛逆的林霖见到了她的观音,于是自愿戴上了紧箍咒。
不踩水坑,院子里的雪也很好玩,林霖小手冻得通红,说要给胜昔捏一个真正的玉瓶。
此时去给她买鱼的爷爷回来了,远远的,林霖就听到了爷爷亲切的呼唤。
手里方才还精心捏制的雪瓶被无情地丢到矮树上,林霖一阵风似的从自己亲封的观音身边掠过,扑进了爷爷的怀里,
“爷爷,爷爷,我好想你啊。”
“哎哟,爷爷的乖孙女,爷爷也想你啊。”
“爷爷,我要骑马!”
“好好好,骑马骑马,爷爷手上脏,等爷爷把手里的鱼放回去,就骑马。”
林爷爷苍老的脸上满是笑容,避开了沾水的手掌,只用手臂将林霖揽在怀里亲热,他粗糙的胡子扎得林霖笑个不停。
“爷爷好。”
“好,好,胜昔也来了啊。”
比起林爷爷和林霖的亲热,林爷爷和胜昔这对祖孙似乎就显得过分礼貌了。
林爷爷把疯狂甩尾巴的大草鱼放到厨房,打开了厨房后门,带着林霖去了后院的橘子林玩耍。
小时候爷爷总逗林霖,说她是从橘子林里捡来的,林霖对老家的橘子林一直印象深刻,可惜的是2010年左右,橘子林染上虫灾,全都被砍了。
厨房里陆红燕帮着林文英做菜,新姑父不会做饭,只能做一些剥蒜、去辣椒蒂、择豆角之类的简单工作。
胜昔看了看厨房的场景,听着后院林霖的欢笑声,还是选择了去后院。
林霖正骑在爷爷肩膀上满院转悠呢,这就是她口中的“骑马”。
除了爷爷,林霖从没有在别人身上享受到这种被众星捧月的待遇。
妈妈虽然也疼爱她,但林霖对于妈妈是不确定的,所以她不会在妈妈面前放肆,她需要扮演好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这样她才不会被妈妈抛弃。
只是有时候,即使她听话懂事了,也会被抛弃。
但爷爷不同,爷爷的爱是确定的,不需要听话懂事也能够被爱。
所以,在爷爷面前,林霖是放肆任性的。
骑了好一会儿马,爷爷实在是有些体力不支了,
“木木喜欢荡秋千吗?爷爷前几天做了一个秋千。”
“好啊,好啊。”林霖双眼冒星光。
学校也有秋千,但她作为一年级的小学生,是学校的最底层,根本抢不到秋千,连抢都不敢,每次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高年级的人霸占着秋千玩得欢乐。
秋千静静地躺在两棵大树中间,等待着主人的临幸。
因着前几日下雪,林爷爷往秋千上铺了两层蛇皮袋,此刻取下蛇皮袋,秋千仍然是干燥的。
林霖坐在秋千上,仰脸看着纯净无暇的天空,秋千一荡,便有纯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飘到脸上、钻进衣服里,林霖不怕冷,只觉开心极了。
“荡高点,再荡高点!”身后推秋千的人,先是林爷爷,后来又换成了胜昔。
胜昔感慨小孩子的快乐来得如此简单,低下头问林霖:“木木,还玩吗?”
“玩!还要玩!要一直玩!”
林霖在秋千的一晃一荡中,觉得自己离天空越来越近,她像是飞起来了一样,什么烦恼都被飘散在了风中。
不仅没有了烦恼,她甚至觉得自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宰,世界围绕着她转来转去。
林霖以为此后的每一天都会像今天这样开心又满足,可没几天她就跪在妈妈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屋外的林霖兀自开心,屋内的陆红燕和林文英说着话,气氛却有些沉重,知道这俩姑嫂有体己话要说,新姑父不久前就体贴地出门闲逛去了。
“你嫁去那边之后,这边的工作怎么办?”
“不做了呗,还能怎么办,果家铺比我们这还穷,找不到事做,就在家里种种田好了。
老张在村里做会计,也能赚点钱,那边山上每家每户都种了茶树,吃茶籽油,每年的油就不用买了,米和油都是自己家的,一年到头应该也花不了多少钱。”
林文英笑得乐观,陆红燕却心有忧虑。但她也不好扫了小姑的兴,只问林文英:
“胜昔怎么办呢?是跟着你还是跟着他亲爸?”
“老张自己也还有个儿子,我这也刚嫁过去,不好接胜昔过去,横竖胜昔是跟着他亲爸,总有口饭吃的。”
说是这么说,但林文英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转头问起了陆红燕:
“你这年在外面打工怎么样?多少攒了点吧。”
“没赚多少,外头租房、吃住都要钱,我又没文凭,还要养林霖呢,一年到头也存不下什么钱。
姐,你跟文茂说说,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能靠我一个人养,怎么说他也是林霖的爸爸,不能不养女儿吧?”
“养,自己亲女儿肯定要养的,但文茂他在外面也难。”林文英顿了顿,抬头睨了陆红燕一眼,
“红燕啊,依我说,你和文茂也没有大的矛盾,文茂现在比以前懂事了,也赚钱了,你们又还有林霖。
为了孩子着想,你们两个人要不复合吧?两个人一起齐心携力把日子过好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