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己的中二时光》小鸟小鸟飞走了

15、不用你赶，我自己走

　　林霖连找嘎嘎要钱的勇气都没有，就更没有胆子找批发部的老板主动承认错误了。

　　她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她不是齐天大圣，她就是一个懦弱、胆怯的普通人，她做了那么久的虚无缥缈的梦终于醒了。

　　或许成长就是一次又一次击溃自己的幻梦。

　　林霖一瘸一拐地走到批发部门口，此时已是日暮西斜，天色渐渐暗沉了，挨家挨户的人都在吃晚饭，批发部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顾客。

　　见了林霖，老板还很是稀奇，“林霖好久没来过了吧，今天来买什么？”

　　老板的态度一如既往的热情，林霖不敢看她的眼，害怕别人的坦诚会反射出自己的谎言。
　　她摇了摇头，嗫嚅着说：“不买东西。”然后脚步匆匆地从门口路过了。

　　人生不怕敌人，怕的是没有敌人的时候，你意识到唯独自己才是犯错的那一个。

　　负罪感将林霖压得抬不起头，她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又绕了回来，乘着老板没注意的时候，将那五毛钱扔到了放皮筋的玻璃柜台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逃跑的路上，她频频往后张望，生怕看到老板追上来，生怕自己的罪行要被公诸天下。

　　跑着跑着，夜色彻底暗了下去，林霖看着前方陌生的道路，露出了一个坚定的笑容。

　　就这么往下走吧，不管前方是什么，往下走就好了，死了也没关系，反正她是没人要的小孩。

　　与其等到被嘎嘎赶走，还不如自己主动离开，这样多少还能有一分体面和尊严。

　　林霖这个时候已经看了很多电视上的苦情戏码了，每当看到女主哭得撕心裂肺祈求男主原谅、祈求婆婆不要赶走她的时候，林霖总会想为什么一定要被原谅呢？为什么不能主动离开呢？

　　祈求除了让自己尊严扫地，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她才不要做那个祈求的人，她不要舔着脸求嘎嘎让她住在这，她不要做那个被赶走的人。

　　她不是被抛弃的小孩，是她不要你们的。

　　只要这样想着，林霖的内心就充满了抵御黑暗与未知的勇气，她坚定地朝前走着。

　　这次林霖特意挑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不是大姨家附近那个通往县城的丁字路口，也不是通往学校的路，她觉得走这条陌生的路应该不会被家里人找到。

　　这条路是有一次玩耍的时候，大家顺着田埂误打误撞走出来的，这条路上还有一个破旧的土地庙。

　　林霖不信神佛，此时再见到这个土地庙，她只觉得瘆人。

　　昏暗夜色中，一个石龛静静坐落在拐角处，里面放着一尊泥塑土地神像，神像前还摆着一些早已干瘪、腐烂的贡品，两支点燃的红蜡烛在黑暗中缓缓摇曳着。

　　一阵冷风吹来，林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饶是抱定了不怕死的决心，但林霖还是扛不住土地庙带来的恐惧。

　　她不怕死，但是……确实怕鬼。

　　土地庙梗在拐角处，林霖反复鼓起勇气，可惜勇气这个东西就是一而战再而衰三而竭，林霖灰头土脸地退缩了。

　　她掉头，看着土地庙往后倒退，走了好长的路，直到再也看不到夜色中泛着红光的土地庙的踪影，她才缓缓停下脚步。

　　此时的林霖，又冷又饿又累，她再也走不动了，但也不能站在大马路上，这样她一下就会被来往的人注意到。

　　于是林霖左右张望着，找到了一栋没亮灯的楼房，躲到了楼房背面的墙角处。

　　林霖躲在墙角这里，先是蹲着，蹲得久了小腿累了，就坐下来；坐久了屁股痛，又站起来；站久了脚痛，又蹲下来，如此循环往复。

　　林霖目光怔忪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星也无月。

　　此时的乡镇公路是没有路灯的，马路上漆黑一片，除了偶尔路过的车辆用车灯晃出一条光带，再没有别的光亮了。

　　这条路不愧是林霖精心挑选出来的偏僻马路，路上房子少，亮灯的房子就更少了，伸手不见五指。

　　这种环境下，林霖确实不敢再在黑暗中继续行走了，她既害怕黑暗又害怕再撞到土地庙，但回去也是不可能的，她只要往回走，就极有可能撞到嘎嘎她们。

　　林霖不想往回走，她不想做那个先低头认输的人，同时她也不敢去赌，赌嘎嘎她们是否真的会来找她。

　　如果嘎嘎像大姨一样没来找离家出走的自己，那自己不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小丑了吗？

　　丑人多做怪，她不想做那个丑人。

　　往前走不行，往后退也不行，索性就停在原地不动吧。

　　林霖以前看童话故事，心疼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冬夜里还要忍饥挨饿出来卖火柴。

　　但此刻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小女孩，起码小女孩有火柴、有爱她的奶奶，不像自己，什么都没有。

　　火柴没有，爱也没有，食物就更没有了。

　　林霖揉着咕咕叫的肚子，靠在墙角安慰自己，不饿不饿，睡过去就不饿了。但冷风时不时袭来，搅得她睡不着，林霖揉了揉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此时是4月，白天也有些凉，更别提晚间，气温就更低了。

　　林霖躲在墙角，双手缩在怀里，把自己蜷成了个团子，勉强抵御春寒。

　　横竖睡不着，林霖在脑海里编织着各种各样的幻梦。

　　她想象着自己离家出走之后，会去到一个用巧克力、糖果造成的童话王国，在那里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童话王国的人还很喜欢她，她们会拥戴她成为女王。

　　她会戴着王冠、穿着金灿灿的裙子、拿着权杖，重新回来。

　　再次回来的时候，嘎嘎一定会后悔莫及，反省她对我的打骂，但是我不会原谅她了，我只会带着妈妈和小白，潇洒地离开。

　　林霖这么想着，缩在帽子下的眼睛忍不住弯了起来，笑意盈盈，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好事，浑然不知这只是小女孩的苦中作乐而已。

　　林霖的幻梦还在继续往下，但她已经有些疲倦了，眼皮忍不住耷拉了下来，迷迷糊糊间她似乎睡了过去。

　　“阿嚏！”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林霖打了个喷嚏，晃了晃脑袋，再次清醒了过来。

　　只是醒来似乎还不如睡过去，好冷，真的好冷，冷到极点之后人似乎就会忘了饥饿和疼痛。

　　脸都被吹僵硬了，鼻涕被吹了出来，脚也是僵冷的，林霖实在扛不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

　　她弓着背，缩着脖子，试图把全身都藏进衣服里，可还是冷。

　　天也越来越黑了，近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林霖脑子里的幻梦再也编不下去了，脑子里各种各样纷飞的思想，都比不过求生的渴望。

　　林霖还是想活的。

　　她想离开，她想做那个主动离开的人，她害怕自己的罪过被公诸天下，她害怕自己沦落到丧家之犬的地步要祈求别人的收留。

　　但比起这些想，比起这些害怕，求生的渴望又要更胜一筹。

　　她说不出更多的大道理，尊严和骄傲在此时也没有安放之地，她只是单纯地想活下去。

　　但林霖知道，如果继续躲在这里，她可能就活不下去了，因为没有人能找到藏在屋后墙角下的自己，甚至有没有人来找自己都是个未知数。

　　林霖垂下了眼，良久，她摸索着水泥墙壁一步一步挪到了公路边。

　　偶尔有一辆车从公路上飞驰而过，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林霖就在漆黑的夜色中缓缓走着，朝着嘎嘎家的方向走着。

　　她想活，但又还有一点无用的自尊，所以只能慢慢挪着。

　　“滴！滴滴！”摩托车尖锐的鸣叫在身后炸响。

　　林霖木着眼神回头看去，小舅正骑在摩托车上，神色有些焦急，

　　“你嘎嘎到处找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走，跟我回去！”

　　林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上了车，回到家中，自然免不了一顿打。

　　只是这次，似乎闹得有些大，就连大姨都来了嘎嘎家，三个长辈一个打、一个骂、还有一个在旁边劝。

　　小舅倒也不是劝嘎嘎别打林霖，是让嘎嘎省点劲打，别把自己弄受伤了。

　　但是不管大人气到冒烟，林霖全程都不说话，不哭也不求饶，只是捂着脑袋蜷缩着身子默默挨打，一言不发。

　　打到最后，嘎嘎大抵是力气用尽了，把竹棍往地上一丢，

　　“让她妈早点把她带走，我是没办法了，淘气成这样，打也打不服、骂也骂不听，就是个打不死的白骨精，我还能怎么管。”

　　事情就在嘎嘎的无可奈何中收场了。

　　第二天林霖依旧背着书包去上学，她做好了接受学校里所有人批评、嘲讽的准备，毕竟偷东西这种事本来就是不对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学校里似乎没人知道这件事，大家各自按部就班的学习、生活，没什么人关注到林霖。

　　林霖不知是邻居同学没有讲，还是讲了大家也并不关心她的事，总之，这件事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了。

　　五一的时候，小舅舅结了婚，小舅妈住进了嘎嘎家。

　　嘎嘎家有了新变化，林霖却依旧默默无闻地过完了这个学期。

　　到了暑假，林霖知道离自己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只是她不知道自己会被谁带走。

　　不过，不管去哪，活着就好。

　　当然如果是妈妈来带走自己，那就最好了，林霖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和妈妈一直在一起，就忍不住雀跃。

　　只是很可惜，来带走林霖的不是妈妈，但这个人也还不错。

　　“你是……林霖吧？”

　　街道上，一对陌生的夫妻拦住了林霖，女人叫出了林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