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撞满怀》染星子

1、老城区的夏天

　　蝉鸣撕咬着老城区的暑气，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融化的太妃糖上。林漾拖着最后一个28寸的行李箱，在斑驳的墙根下站定，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烫意，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带着燥热的空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视线扫过眼前这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

　　这是他转校后的第一个暑假，也是第一次住进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六层的红砖楼在老城区里不算高，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像是老人脸上褪了皮的皱纹，楼道里飘着老肥皂的清香和巷口栀子花混合的味道，转角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蔫哒哒的薄荷，叶片卷着边，却愣是在毒辣的日头下活得比他想象中顽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箱子拖上四楼，林漾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带着老木头与樟木箱气息的凉意在周身漾开，驱散了大半暑气。房子是老式的两居室，客厅摆着掉漆的藤椅，扶手上还留着外婆生前搭着的钩针花巾，阳台外对着一片错落的天台，远处能看到老城区歪歪扭扭的屋脊，红瓦白墙被晒得发亮，像被晒化的积木。

　　简单收拾完行李，林漾从冰箱里翻出一瓶冰镇可乐，揣在兜里，踩着吱呀作响的铁梯爬上自家天台。这里倒是个难得的好地方，摆着几张积了薄灰的旧竹椅，晾衣绳上还挂着外婆留下的碎花布，风一吹，布料晃悠悠地拍着空气，和此起彼伏的蝉鸣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夏日网。

　　他刚靠在水泥栏杆上拧开可乐瓶，“呲”的一声气泡炸开，甜腻的碳酸气混着凉意涌出来，就听见隔壁天台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混着少年不耐烦的轻啧。

　　林漾偏头看过去。

　　隔壁天台的水泥地上摊着十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被几块碎砖压着边角，防止被风吹走。一个少年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白T恤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清瘦的腰线，肩胛骨在布料下绷出好看的弧度。少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一张草稿纸灵活地折着，动作利落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几秒后，一架歪歪扭扭的纸飞机被他扬手丢进风里。

　　纸飞机摇摇晃晃地飞了几米，最终一头扎进楼下的梧桐树叶里，没了踪影。

　　少年似乎啧了一声，弯腰又捡起一张纸，指尖划过纸上的函数图像，继续低头折纸飞机，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公式的草稿纸上，那些复杂的符号像是活了过来，在蝉鸣声里轻轻颤动。

　　林漾咬着可乐瓶，看着少年重复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原本以为会枯燥无比的暑假，好像没那么无聊了。他抬手喝了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目光却依旧黏在隔壁那个清瘦的背影上，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在天台折纸飞机的少年。

　　傍晚的时候，林漾下楼去巷口的便利店买东西，又撞见了那个少年。他正站在冰柜前挑冰可乐，指尖在玻璃柜面上轻轻敲着，侧脸的线条冷硬又干净，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便利店的老板娘笑着跟他搭话：“小野，又来买可乐啊？你妈让你回家吃饭了，喊了你好几遍。”

　　少年点点头，拿起一瓶冰可乐，付了钱就转身走了，没多说一个字，连眼神都没往林漾这边瞟一下。

　　“这孩子，性子冷得很。”老板娘看着他的背影，跟林漾念叨，“叫江野，是这一片儿成绩最好的孩子，就是不爱说话，跟块冰似的。”

　　林漾点点头，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江野。原来那个在天台折纸飞机的少年，叫江野。

　　他买了些零食和冰棒，往回走的时候，又看见江野坐在红砖楼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书，看得入神，脚边还放着那瓶没开封的冰可乐。林漾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递给他一根牛奶味的冰棒：“你好，我是新搬来的，住四楼，我叫林漾。”

　　江野抬起头，眼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接冰棒，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林漾也不觉得尴尬，把冰棒放在他旁边的石凳上，笑着说：“看你在天台折纸飞机，挺有意思的，我还以为你喜欢玩这个。”

　　江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像冰镇的可乐：“闲着没事。”

　　说完，他又低下头看书，不再搭理林漾。

　　林漾耸耸肩，转身往楼上走，心里却觉得这个叫江野的少年，像一颗裹着冰的糖，看着冷，说不定里面藏着甜。

　　老城区的夏天，蝉鸣依旧聒噪，而林漾知道，这个暑假，注定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