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回去 上班 ...
-
回到西格集团总部,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年度股东大会在即,蒋浩长那份引发地震的“年底不分红”决议即将正式摆上台面,成为各方势力角力的焦点。
何晨晨依旧是许鹿鸣身边的私人助理,回到了熟悉的、却也令人窒息的轨道上。
她照常上班,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处理文件,接听电话,参加例会,脸上甚至能挂起标准的职业微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一片荒芜。
与蒋拓的关系降至冰点,那次温泉别墅的冲突像一道深深的裂痕,横亘在他们之间。她没有再回他送的那套大平层,而是在离公司不远处租了一间公寓,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她一个人住刚刚好。她需要这个空间来喘息,来舔舐伤口,来重新拼凑那个被打碎的自我。
蒋拓那边也异常沉默。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像一场激烈的风暴过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墟。他或许在忙于应对新加坡的博弈和股东大会的暗涌,或许……
何晨晨不再去揣测,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转移到这间小小的、冰冷的出租屋里,用忙碌和独处来麻痹自己。
这天,许鹿鸣将她叫进办公室,交代完几项股东会议的准备事宜后,并未立刻让她离开。
许鹿鸣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却强撑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晨晨,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何晨晨垂着眼,恭敬地回答:“谢谢许总关心,我没事。”
接着她将话题转向了蒋拓,“阿拓那边,我也联系过几次,每次都讲不到两句就挂断了,听说他压力很大,没日没夜的都在工作。”
何晨晨没有回应。
“你们俩闹矛盾了?”毕竟是过来人,看何晨晨应对的表情,就猜出了端倪。
“是的。”何晨晨没有否认,当场承认下来。
“是为什么事呢?”许鹿鸣接着问。
何晨晨垂着眼,嘴角紧抿,这次没有再回应。
许鹿鸣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也承载着她自身的重负,“家里事情多,外面也不省心,他要操心的地方太多了。你在他身边,要多体谅他,多迁就他的情绪,他从小就一个人独立惯了,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但他听你的。”
许鹿鸣的话,像在提醒她一个她几乎要忘记的身份——一个应该以蒋拓的情绪和需求为优先的“身边人”。她感觉自己被无形地推回那个附属的位置,好像他才是她世界的中心,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为他的需求让步。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解释,“……好的,许总,我知道了。”胸中所有的情绪,最终只化成了一个毫无波澜的应答。
*
晚上九点,许鹿鸣去徐家汇找蒋拓,推开他二楼办公室的门时,被里面浓重未散的烟味呛得轻咳了一声。
办公室里也没开灯,蒋拓陷在桌后的皮椅里,指间一点猩红在昏暗里明灭,侧脸被电脑屏幕的冷光勾出紧绷的线条。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房间的灯已被许鹿鸣打开,蒋拓见是母亲,不由将烟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那里面已经堆了小半缸烟蒂。
“妈,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许鹿鸣没应声,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将窗户推开,夜晚微凉的风卷进来,冲淡了满室颓靡的烟味。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难掩疲惫的脸上,眉心不自觉蹙起。
“又这么熬?事情再多,身体也不要了?”她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心疼,“酒不能喝,烟就这么往肺里灌?”
“没事,就是这几天事杂,提提神。”蒋拓抬手捏了捏眉心,避开母亲审视的目光,“您这么晚过来,有事?”
许鹿鸣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里的保温桶轻轻放在桌上,“我让阿萱给你炖了点汤,这几天打你电话,总是说不上两句就挂,信息也回得敷衍。睿康那边……压力这么大?”
“还好,在推进。”蒋拓的回答简短,身体微微后靠。
“你外公那边呢?后来见了吗?”许鹿鸣追问。
“还是神思签约会那天碰了一面。”蒋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还是那句话,要分红,不然,他有他的动作。”
许鹿鸣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力,也有认命,“我劝不动他,他要怎样,就怎样吧。只是这后果……”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这后果终究需要蒋浩长,也需要他们所有人来承担。
蒋拓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敲。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夜声。许鹿鸣看着他,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却因种种缘由未能亲手抚养、如今已长成如山般沉稳也如山般沉默的男人,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她知道,有些话再难开口,也得问。
“阿拓,”她声音放软了些,“你跟晨晨……闹矛盾了?”
蒋拓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
“没什么,”他很快说,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刻意带上一丝不以为意,“不算什么矛盾。”
“阿拓,”许鹿鸣向前倾了倾身,目光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与担忧,“你虽然从小独立,但没真正谈过恋爱,可能不太懂。很多时候光自己一腔热情地付出是不行的,你给的是不是对方想要的,你得问,得听……你得让她感受到你的心意,而不只是看到你安排的结果,而且晨晨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你得想一想,你给她的会不会超过了她能接受的范围。”
她想起什么,眼神有些飘远,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回忆的痕迹:“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男孩子,甚至为了他连学都不想上了,可结果呢,对方会觉得很有压力,后面矛盾累积多了,关系自然就断了。”
这是她罕有的、谈及自己情感过去的时刻,带着一种试图拉近距离、分享经验的笨拙努力。
蒋拓却似乎并不领情。他下颌线微微收紧,打断了母亲的话:“妈,我知道了。”语气里的抗拒和“到此为止”的意味很明显。
许鹿鸣的话语哽在喉间。她看着儿子明显不愿多谈的侧脸,心里那点希冀慢慢凉了下去。
她想起他幼时被送走哭喊的小脸,想起他13岁去异国他乡独自求学的背影,想起这么多年他们之间始终存在的、一种尊敬的疏离。
他敬她,爱她,却很少会像别的孩子那样,依偎着母亲诉说心事。他们中间隔着丢失的童年和漫长的分离,如今,又隔着他牢牢筑起的、成年男人的心墙。
她没办法真正走到墙里面去。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半晌,她才重新开口,带着最后一点尝试,“要不……我把晨晨调到你这边来?或者,安排你们……”
“不用了,妈。”蒋拓这次回答得很快,也很坚决,“就让她在你身边吧。她最近……大概也不想见到我。”
“不想见,问题就不存在了吗?”许鹿鸣忧心忡忡,“矛盾总得解决才能过去啊。”
蒋拓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似乎也带着烟草的苦涩和深深的倦意,“我知道,但现在……先让我们彼此冷静一下吧。”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地。
许鹿鸣知道,话只能说到这里了。她看着他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孤独的轮廓,终究没再说什么。母子之间,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关怀却又无法触及核心的沉默。
“股东大会的通知收到了吧?”她换回公事公办的口吻,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从未发生。
“收到了,我会准时参加。”蒋拓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模样。
“好。”许鹿鸣站起身,将保温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汤记得喝,少抽点烟。”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儿子一眼。他已然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电脑屏幕,侧脸依旧紧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情绪流露只是她的错觉。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他一人。他何尝不想解决?只是那天她绝望的眼神,她逃离时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句“你把我当什么”,如同冰锥,反复刺穿他所有试图靠近的念头。
他赖以生存的解决问题方式——分析、布局、付出资源——在那双盛满泪水与疏离的眼睛面前,全部失效了。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青白的烟雾升起,模糊了屏幕上复杂的报表数据,也模糊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