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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无论怎样 ...

  •   山路仿佛没有尽头。

      芮香机械地迈动双腿,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背上的藤筐越来越沉,像是要把她压垮。
      汗水浸透了那身粗布衣服,又很快被山风吹得冰凉。她不敢停下,只能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紫色身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紫魇依旧步履从容,甚至有种闲庭信步的错觉。她很少回头看,但似乎总能掌握芮香的状态。
      每当芮香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时,紫魇就会适时地停在一处稍微平缓的地方,或者找到水源,让她喘息片刻。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近乎残酷的实效。

      “水。”紫魇将一个装满清泉的竹筒递过来,声音没什么起伏。
      芮香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清凉的液体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她靠着一棵树干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感觉小腿肚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紫魇站在几步外,目光扫过周围茂密的林木,肩头的蓝甲虫安静蛰伏。她忽然开口,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语调:“你那些关于蛊虫和药性的胡思乱想,是怎么来的?”

      芮香心里一紧,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她谨慎地措辞:“只是……瞎琢磨。小时候看家里医书,有些地方想不通,就爱乱想。”
      “医书?”紫魇转过身,深潭般的眼睛看向她,带着审视,“汉人的医书,会教人用虫子治病?”

      “不是直接教……”芮香硬着头皮解释,“是讲药性,讲君臣佐使,讲以毒攻毒。我就想,虫子也是天地所生,有的有毒,有的无毒,既然草木金石能入药,虫子……或许也有它的‘药性’?只是用法不同。” 她尽量说得符合一个“爱胡思乱想的医家女儿”的身份,心里却捏了把汗。

      紫魇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良久,她才淡淡道:“‘药性’?这个说法……有点意思。苗疆千年,炼蛊之人只求其‘力’,求其‘效’,求其‘诡’,很少有人去想什么‘药性’。蛊就是蛊,是工具,是武器,是传承的力量。” 她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也是枷锁。”

      芮香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后四个字。枷锁?她想起望熙昏迷时还紧握的皮囊,想起阿木郎说起本命蛊时的复杂神色。难道紫魇也……
      “继续想。”紫魇打断她的思绪,命令道,“如果一只‘丝蛊’,吐出的丝线异常坚韧,可缝合伤口。但若用它缝合,伤口却更容易红肿溃烂,这是为何?按照你的‘药性’说。”

      这是一个具体的问题,直接指向了之前阿木郎提到过的、蛊医术面临的感染难题。
      芮香精神一振,暂时忘记了疲惫。她思索着,尽量用不那么现代的语言解释:“可能……是虫子本身不干净?或者丝线上带着我们看不见的、会让伤口坏掉的东西?就像……就像用生锈的针线缝衣服,衣服也会烂得更快?”
      “不干净?看不见的东西?”紫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是说,‘秽气’?或者……蛊虫本身的‘戾气’反噬?”
      “也许……不完全是‘气’。”芮香小心地选择着词汇,“可能是一种更细微的‘毒’?虫子生活在土里、腐叶里,身上难免沾着让伤口不好的东西。就像有些草药,用对了是药,用错了,或者没洗干净,就是毒。”

      这个解释显然让紫魇陷入了思考。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林间缝隙透下的光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皮囊的搭扣。那只蓝甲虫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背部的幽光微微明灭。

      休息时间结束,紫魇不再提问,起身继续赶路。芮香连忙跟上,心里却因为刚才那番对话而翻腾不已。
      紫魇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她的“胡话”,这让她感到一丝异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在实验室里与导师探讨未知课题时的、夹杂着紧张和兴奋的感觉。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难走。他们似乎进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地带,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地上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甜腻又腐败的气息。
      光线昏暗,各种奇形怪状的藤蔓和附生植物像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上,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彩色的孢子。
      “跟紧,别乱碰任何东西。”紫魇的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警告。她肩头的蓝甲虫飞了起来,在前面引路,幽光在昏暗的林间像一盏诡异的指路灯。

      芮香紧张地点头,几乎踩着紫魇的脚印前进。她看到颜色鲜艳得刺眼的蘑菇,看到叶片会微微蠕动的奇怪植物,还有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伪装得极好的巨大昆虫。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危险的气息。
      突然,引路的蓝甲虫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停在一株通体漆黑、只有顶端开着惨白花朵的植物上方,盘旋不去。

      紫魇立刻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芮香别动。她仔细观察那株植物,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脸色微沉。“绕路。”
      她果断决定,带着芮香从侧面一片相对干燥、长着普通蕨类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
      直到远离那株怪花,紫魇才解释道:“‘鬼面魔芋’,花粉有剧毒致幻,根系能吸引并困住小型活物,化为养料。附近很可能有守护的毒虫。”

      芮香听得后背发凉,对这片神秘山林的危险有了更深的认识。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这里……好像很少有人来。”
      紫魇脚步未停,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苗疆大山,没有绝对无人到达的地方。只有知道如何到达,以及……知道如何活着离开的人。”她顿了顿,“我年轻时,在这里待过很久。”

      芮香心中一动。紫魇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但她身上那种沉静到近乎死寂的气质,以及深不见底的眼神,确实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她说的“待过很久”,恐怕绝非普通的游历或采药。

      天色渐晚,林间光线越发昏暗。紫魇终于在一处背靠巨大岩壁、前方有一小片空地的凹陷处停下了脚步。“今晚在这里过夜。”
      这里比昨晚的山洞更开阔,但也更暴露。芮香有些不安:“这里安全吗?”
      “比山洞安全。”紫魇简短地说,开始动手清理空地中央的碎石和枯枝。她从皮囊里取出一些粉末状的东西,绕着空地边缘细细撒了一圈,那粉末呈暗黄色,带着刺鼻的硫磺和草药混合气味。“驱虫防蛇的。”
      然后,她竟然利落地生起了一小堆火。火焰跳动,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安全感。
      芮香惊讶地发现,紫魇生火用的是一种黑色的、引火极快的绒状物,显然也是特制的。

      “把干粮拿出来。”紫魇吩咐。

      芮香从藤筐里拿出所剩无几的肉干和一块硬邦邦的粟米饼。紫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腰间一个稍大的皮囊里,取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芮香。
      打开一看,是两块烤制好的、类似面饼的食物,还带着温度,以及几条风干的肉条,比芮香那些简陋的肉干看起来精致得多。
      “吃这个。”紫魇自己只拿了芮香的一块粟米饼,就着水囊慢慢吃着。
      芮香看着手里明显好得多的食物,犹豫了一下:“谢谢……”
      “吃饱,才有力气赶路,才不会成为累赘。”紫魇的话依旧直接得不近人情。
      芮香不再客气,小口吃了起来。面饼口感粗糙但带着谷物香气,肉条咸香有嚼劲,比她那些又硬又柴的肉干好吃太多。热食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围着小小的篝火,两人默默进食。只有火焰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夜枭啼鸣。气氛有些微妙,既不像同伴,也不像纯粹的俘虏与看守。
      “你……”芮香忍不住打破沉默,问出了憋了一天的问题,“为什么要帮我?只是因为……我的那些‘胡思乱想’?”
      紫魇咽下最后一口饼,喝了一口水,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她深邃的五官上跳跃,让她冷冽的面容显得柔和了一些,但也更加莫测。
      “帮你?”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我并非在帮你。我只是在投资。”
      “投资?”
      “投资一个可能。”紫魇的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悠远,“望家寨子,乃至整个苗疆蛊术一脉,已经僵化太久了。长老们守着祖传的秘方和规矩,用蛊术巩固权力,排除异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互相倾轧。他们早已忘了,蛊术最初是什么,又能成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里的批判和冷意却十分清晰。
      “你身上,有他们没有的东西——不属于这里的视角,没有被条条框框束缚的脑子,还有……”她顿了顿,看向芮香,“一种奇怪的、想把事情弄明白的执拗。虽然幼稚,但方向……或许是对的。我需要有人去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去验证一些……我无法亲自去验证的想法。”
      “你是说,让我当你的……实验品?”芮香的心沉了沉。

      “实验品?”紫魇似乎觉得这个词有点新鲜,她想了想,“算是吧。但也是合作者。我会提供你暂时需要的庇护和基础的知识,而你,需要用你的方式和思路,去探索蛊术的另一种可能性。成功了,或许能找到打破僵局的新路。失败了……”她看向芮香,眼神冰冷,“也不过是提前结束了你原本就危机四伏的命运。对你而言,并不算更坏,不是吗?”

      残酷而现实的交易。芮香无言以对。确实,跟着紫魇,至少暂时安全,还有机会接触到更深的东西。至于风险……她早已身处险境。
      “你要我探索什么?具体做什么?”芮香追问。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紫魇显然不打算现在透露太多,“现在,你需要先活下来,并且证明你有继续走下去的价值。明天开始,我会教你一些真正基础的东西——不是望熙教你的那些辨认和驱使之术,而是关于蛊虫本身的生命规律、培育法门,以及……如何与它们‘沟通’。”

      与蛊虫“沟通”?芮香想起望熙炼蛊时低吟的咒文和专注的眼神。那不仅仅是驱使,似乎真的存在某种联系。
      “如果我学不会呢?”芮香问。
      紫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中显得越发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你就没有价值了。”她说完,走到岩壁旁,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靠坐下来,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打算再交谈。“守夜,上半夜你。有异常立刻叫我。”
      命令干脆利落。芮香看着紫魇迅速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肩头的蓝甲虫光芒也暗淡下去,仿佛与主人一同沉睡。
      她默默抱紧膝盖,坐在火堆旁,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山林夜晚的声音丰富而诡异。但她此刻心中回荡的,却是紫魇那句“投资一个可能”。

      遇到这个望家三长老,到底是福是祸?芮香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几颗疏星在云隙间闪烁。

      望熙,你现在……也在某片星空下吗?你是否知道,我正跟着你们望家最特立独行的长老,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或奇遇?

      没有答案。只有夜风穿过林梢,带着远山的寒意。

      芮香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焰猛地窜高一下,映亮了她逐渐变得坚定的眼眸。

      无论怎样,活下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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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篇言情小说,苗疆穿越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