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媂》鱼巴托

4、喜宴·葬礼·抢夺

　　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凌玥推开窗，东厢房火光冲天，眼中映照着红光。
　　佐心之抓起外衣就向外跑。等到她们赶到东厢房，整个书房已陷入一片火海，下人们排成长龙传递水桶，但火势太大，根本无济于事。
　　红色的绸缎早已被烧尽，空中飘着灰烬。这一切都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不好了！老爷还在里面！” 喊声凄厉，划破夜空。
　　闻讯而来的小厮们虽提着水桶，却只肯在安全地带泼洒。他们个个低着头，避开那噬人的火光。无人上前，无人敢闯。
　　“父亲——！” 佐心之目眦欲裂，挣脱着要冲向那片火海。凌玥却死死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随即在她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就是这几句话，让佐心之如动作僵住。
　　凌玥没有任何立场阻拦对方，将一件浸透冷水的厚重外袍裹在佐心之身上，用力一推：“快去吧！”
　　这侵了水的袍子，也许可以让她免于烧伤，至于能不能让佐心之救出她的父亲，凌玥心中也没底。
　　佐心之闯入书房，热浪与浓烟当头笼罩。火焰以焚城之势席卷一切，书本在狂响中化作飞灰。她无暇多想，唯有凌玥的耳语：“你的父亲不在案台上，反而被人安置在西南角落里。”她相信凌玥，凭借这份唯一的指引，在火海中艰难穿行。
　　果然，在倒塌的书架旁，看到了不省人事的父亲。显然是先被人迷晕，再故意搁置在角落里。
　　还好，还好这个书柜没有砸到父亲。
　　她抄起毯子，裹在父亲身上。手臂上顿时传来一阵灼痛，但她已无暇顾及，只能在滚滚浓烟中奋力前行。
　　一个丫鬟跪倒在夫人面前，带着哭腔喊道：“夫人！不好了！小姐……小姐她刚才也冲进去了呀！”夫人闻言，身体几乎要瘫软下去。
　　“为什么不拦住她！我佐家是白养了你们吗？！”夫人猛地揪住对方的衣襟。
　　闻讯赶来的人越聚越多，而拨开人群，便看见佐夫人瘫坐在焦土之上。她发髻散乱，在火光的辉映下，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好在经过众人扑救，那吞没了书房的烈焰，终于显出颓势，渐渐弱了下去。
　　二房这才领着人，踱着方步姗姗来迟。一家混在人群中，兀自冷眼旁观；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买一送一。
　　二房站在远处，面上却仍挂着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下冷笑：这佐夫人本就是个碍眼的外人，她的死活，谁在乎？他平日最恨的，就是佐心之那拿腔拿调的嘴脸，一个小辈倒管到长辈头上，如今正好，连同大火烧个干净！
　　二房关切地望了眼那渐弱的火势，转头便吩咐大儿子：“去，把侧窗打开，散散烟。”
　　窗枢一开，狂风瞬间倒灌而入，一道火龙立时沿着气流扑出，与主屋的烈焰轰然连通，火势瞬间爆裂！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房屋的骨架已脆弱得不堪一击。一声巨响炸开，主梁轰然断裂，裹挟着万千火星砸下！烈焰与浓烟瞬间吞噬了前方的视线，而佐心之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凌玥脑中一片混乱。梦中，佐夫人死死拦住了佐心之，致使她未能冲入火场，虽被悔恨折磨，却也保住了性命。
　　可这一次，她们醒来得早，命运的轨迹已然偏离。她此番放手，如若佐心之没能出来……那她岂不成了亲手将挚友送入火场？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凌玥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我乃当朝六公主凌玥！火海中乃朝廷重臣，今日若有人能救他脱险，便是救驾之功，赏黄金万两，我保他一生富贵！若再迟疑不前，便是见死不救之罪！”
　　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二伯一家，在听到“黄金万两”的刹那，也是一惊。二伯母下意识地攥紧了丈夫的衣袖。
　　这笔横财远超预期，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就在房屋将彻底坍塌之际，一个身影猛地冲破烈焰帷幕！只见佐心之浑身焦黑，衣衫褴褛，背负着已无知觉的父亲，踉跄着从火海中翻滚而出。她周身还缭绕着青烟与残存的火星，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重重跪倒在地。
　　“太好了，太好了。”
　　人群瞬间爆发出惊呼，可随即又陷入死寂：出来的两人皆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昔日高悬的红色绸缎，早已被烈焰吞噬，化作漫天飘零的黑灰，如同为这场未尽的喜宴撒下的诡异纸钱。风过处，听不见一句贺词，唯有无声呜咽。
　　凌玥请来的宫中圣手前来医治，可她也被皇贵妃传唤回宫。此刻，佐心之环顾四周，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还是死了…”母亲抱着她哭了很久，佐心之却掉不下一滴泪来。
　　彻夜未眠的佐心之，在黎明时分准时现身于其父的丧席，身上缠着绷带，臂上与肩颈灼痛。
　　一夜之间，父亲死了，母亲病了，小妹尚且年幼，佐心之需要支撑起佐家的重担。她作为嫡女跪于首位，一身素缟。
　　灵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二伯一家径直闯入。目光扫过全场，白绫挂满了灵堂，宾客还未到场，只有佐心之独自跪在那里。
　　佐二伯目光最终定格在那空置的家主之位上，他径直走去，旋即转身，稳稳地坐了下去，以新任家主的姿态。
　　“侄女有孝心，很好。”大伯笑着说，“但孝道与持家是两回事。恕大伯直言，你年龄尚小，恐难服众。这家主之位，还是由我来代理更为妥当。”
　　“往日我爹处处忍让，倒纵得你们忘了尊卑！”佐心之一股滔天的怒火直冲顶心，却被她硬生生咽下，只在喉间留下血腥的涩意。“他尸骨未寒，你们就敢在灵前放肆！”
　　“你爹，你爹，张口闭口都是你爹！” 二伯母猛地打断，脸上浮现出阴狠而得意的笑意，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惜啊，大小姐，你那爹已经死了！如今，你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卑贱孤女，最好搞清楚状况。现在，我为尊，你为卑！”
　　二伯母不由分说，上前便将佐心之粗暴推开，随即一把将自己的儿子佐承按在了那个属于嫡系的位置上。
　　“伯父伯母也是担心你，都是为了你好。”
　　“谁告诉你，无依无靠便是卑贱？”佐心之拿出家主玉印。“这商行的契书，哪一件，不是靠我朱笔批红？”
　　“哎呦，真是笑死个人了，摆什么谱啊？”二姨娘的最说个不停。
　　话音未落，佐心之扬手便是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二伯母脸上，随即一脚将佐承踹得扑倒在地！“今日，我便以家法，将往日旧账一并清算！”
　　“反了！真是反了！”
　　二伯被打得最重，屁股刚坐下，就被轰了起来。此刻也顾不得体面，抱着头在灵堂里东躲西藏，一边尖声叫嚷：“来人！快来人！把这疯妇给我捆起来！”
　　几名小厮应声而至，他们早已被二房暗中收买。而仍愿站在佐心之身边的，唯有几位看着她长大的老仆，场面悲凉。双方实力悬殊，佐心之亦非凌玥那般善战，一旦冲突爆发，最终的结局，只有输。
　　面对步步紧逼，佐心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举起掌家之印，悲愤的声音响彻灵堂：“此印便是传承的证明！你们看清楚谁是家主！” 这些小厮的态度，也证明了他们都觉得这万贯家财不会落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也只是为了留在府中，也为自己铺路。
　　“快！把东西抢过来！”命令一下，数名家丁一拥而上。佐二伯则慢条斯理地坐回家主之位，俨然已以家主自居。
　　佐心之本就带伤，奋力挣扎不过几下，便被人在膝后重重一击，痛得单膝跪地。不过一炷香，她被死死压在地上。
　　“小贱人，我看你现在还怎么嚣张！”二伯母抚着红肿的面颊，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右手高高扬起，将那两记耳光狠狠扇回佐心之脸上。
　　佐二伯方在那金丝楠木椅上落座，尚未暖热。
　　“公主殿下到——”
　　凌玥身后跟着几位身着官服的人。他们庄重地端着一方紫檀台子。这位六公主母家是律灵族的，父亲是人皇，两家都是大族，可不是他们佐家能碰瓷上的。更与佐心之交好，此番来者不善。
　　佐心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那点意念也消散了，她像一缕轻羽，翩然坠地。
　　“你受委屈了。”凌玥眉头微蹙，当即抬手示意。两名丫鬟立刻盈上，托住佐心之倒下的身躯，搀起她送往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