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新》淡且独

20、删除

　　“就，”江令新抠抠手机壳上的小鱼塑雕，“别理我就行。”

　　钟锐看着一直低头看手机的江令新，思考片刻后说：“江令新，你很讨厌别人来打扰你对不对？”

　　江令新很想抬头看看他问这话时的表情，但忍住了，只从鼻腔里“嗯”了声算作回答。

　　“那直到毕业为止，我都保持像这周一样，在学校完全不和你交流的状态，你会比较开心吗？”

　　公交来前的十分钟怎么会这么漫长，江令新快把小鱼从手机壳上抠下来了，他咬咬下唇，还是那句：“嗯。”

　　“好吧，”钟锐笑笑说，“我知道了，今天谢谢你来陪我看电影，那我就先打车走了，你注意劳逸结合，别总时时刻刻都在学习，总统都还会给自己放个假呢。”

　　江令新点点头。

　　周末广场人多，钟锐拦了两辆出租都有人，终于决定用软件打车，司机接单倒是挺快，就是还得三分钟才到，钟锐有些无奈：“等我打的车到，估计你的公交也来了。”

　　那要一起坐公交吗？
　　这句话在江令新嘴里滚了一圈，却在脱口而出前还是被他咽了下去，他都让钟锐别理他了，现在又邀人家一起坐公交，未免太厚颜无耻了。
　　他只能看了眼导航上的公交到站时间，随后说：“公交还有五分钟才来。”

　　“那还是我比较快咯？”

　　“嗯。”

　　“对了，你早上去医院看头痛，现在还痛吗？想想我挺过分的，你头痛我还非拉你出来，对不起啊。”

　　江令新不头痛，出来也是个人意志的选择，他撒谎太多了，所以现在心脏揪着发疼也是罪有应得。
　　“没事，医生开的药挺有效的，早就不疼了。”

　　“那就好，最近降温太严重了，希望我真的没有把感冒传染给你。”

　　“不会，我很少感冒。”

　　“那就好，哎，我还是不要再和你搭话了，你现在肯定在想，这家伙明明都答应别烦我了，怎么还在喋喋不休对吧？好吧这句话你也不用回我，当我在自言自语就行。”

　　江令新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他，钟锐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打车软件的界面，从这个视角看过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如同这一周来，江令新每次在学校与他对上目光时一样。
　　江令新讨厌那样。

　　“下周日……”他犹豫着开口，“如果……你，你想的话，我再请你吃水饺吧。”

　　钟锐打的车到了，他有些诧异地抬头，与江令新对视，目光里满是疑惑不解：“嗯？”

　　江令新脸热到仿佛烧起来了，他移开目光，佯装镇定：“就……就当巧克力和饼干的谢礼。”

　　“这个啊，你已经请我看电影啦，谢礼就一笔勾销吧。”钟锐拉开出租车的后门，在上车前对他挥挥手，“再见。”

　　他这算是拒绝吗？江令新呆呆地摆摆手，“再见”二字没能说出口。

　　出租车开走后，不到一分钟，江令新的公交就到了，他扫码上车，在最后一排刚坐下，就收到了妈妈转来的生活费，比原来说好的要多一千，但没有任何解释，江令新简直怀疑是不是自己看病的事情暴露了，根本不敢点收款，他终于还是在这场冷战中投降了，主动给妈妈发去消息：“妈，怎么突然多给我一千？”

　　林秀丽很快回消息：“我和你爸商量过了，你一个人在那边，很多事情只能靠自己，钱还是宽裕点好，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这完全不是妈妈会做的事情，冷战过后他还没主动道歉妈妈反而先示好了，这放在以前绝不可能。
　　江令新面对突然多出来的一千块完全不觉得感动，只是悚然，事出反常必有妖，绝对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可他该怎么问，又能怎么问呢？一旦触怒妈妈，只会被骂不知好歹吧，江令新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下了那笔钱，又跟妈妈道了谢后说：“元旦我们好像会有三天假，到时候我回家一趟吧。”
　　无论有什么奇怪的事情，等见面就能发现了吧。

　　远在新阳的林秀丽此刻正坐在妇幼保健院的候诊椅上，江辉坐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问：“他说什么了？”

　　“元旦想回来，”林秀丽靠到椅背上，满脸疲惫，“随他吧，两个月也不显怀，冬天穿这么多，他看不出来的。”

　　“也是，”江辉把桃胶红枣炖奶递到林秀丽手中，“怕就怕过年，他在家要待十多天呢，秀丽，我们是不是要太早了？其实仔细想想，等令新高考完再要是最好的。”

　　林秀丽一记哀怨的眼刀甩过去，低声怒道：“江辉，你以为我还是二十来岁吗？我四十了！大一岁会大多少风险你不知道吗？生孩子的不是你，你就继续当你的甩手掌柜吧，我话也甩这了，就算他江令新看出来了，那又怎么了？我做什么还要和他商量吗？如果这点小事都能影响他高考，那我看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好好好，别生气别生气，”江辉讨好地搂住林秀丽的肩，安抚道，“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林秀丽拿手肘推了他一下，没推开后，也就由着他继续搂了。

　　生活费危机莫名其妙地解决了，江令新却根本不觉得痛快，他越想越觉得，妈妈会突然多给他钱，是对他失望以及不再有任何期待的体现，正因为不期待，所以只要他能把自己身体照顾好就够了。

　　“靠。”
　　到家后，江令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过茶几上的白色恋人，拆开包装后一块接一块地吃了起来。
　　半小时后，钟锐给他的饼干和巧克力，在他几乎没有任何意识的持续进食下，只剩满满一茶几的包装袋了，江令新瘫倒在沙发上，腻到想吐，眼泪无法控制地不停涌出，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自我厌弃的情绪包裹着他，他总是在后悔，为什么不能再更努力一点？为什么不能不喜欢男人？为什么要那么快吃光钟锐送的东西？明明连味道都没有仔细品尝，明明已经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鱼缸前，钟锐一边给金鱼喂食，一边和新找的陪聊吐槽：“我真的第一次遇见这种人诶，不管你怎么做，都好像没办法打动他？该用打动这个词吗？反正我从小到大，想和谁交朋友，说几句话，再不济请顿饭，一起打场球，就自然而然成朋友了，男生之间不都是这样吗？他真的太奇怪了，这种顽固型选手，估计我外公来了都搞不定。”

　　新陪聊非常有职业素养，坚决执行顾客要求，只解决问题，绝不开玩笑：“先生您好，这边已经充分了解您的诉求了，您是很想与您口中这位男同学成为朋友却不知从何下手是吧？我认为，友情和爱情其实本质是一样的呢，讲究张弛有度，您太过急迫地表现，有时反而会有反效果呢，还有，您提到的他不愿与人往来，很奇怪一说，我觉得大概率和他的成长环境有关，就像您说的，人是群居动物，每个人都是渴望和人产生联系，被人关爱的，他会那么抵触您的好意，也许是成长过程中，曾被他人伤害过，导致留下阴影，不敢再与人交往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认为，首先得了解他的过去，帮他解决心理阴影，才能增加成为朋友的可能性吧。”

　　“我有问过他，是不是被朋友背叛过，他说没有。”钟锐感觉自己好像在和谄媚的人工智能聊天，有点怪，但还挺好的，他喜欢这种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的回答。

　　“如果真的是心理阴影的话，被人问起来时，肯定会撒谎搪塞过去，直接问大概起不了什么效果呢。”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查他？”

　　“是的，您可以从他过往的人生经历下手。”

　　“疯了吧？我的好奇心没有重到这个程度，外公肯定也不会准我去做这种事，你代入自己想想，如果有人偷偷调查你，不论是出于好意还是心怀不轨，不都会毛骨悚然吗？这个方法不行，绝对不行。”

　　“这样的话，”陪聊似乎有点为难，“那只能间歇性示好，让他感觉到你的诚意，看看能不能感动他了。”

　　钟锐寻思了一下，总觉得不对劲：“听着像在追对象。”

　　陪聊忍不住了：“我可以说实话吗？”

　　钟锐：“嗯？”

　　陪聊：“您很闲吗？”

　　钟锐：“不啊。”

　　陪聊：“您是gay吗？”

　　钟锐：“你有病吧。”

　　陪聊：“那您为什么要在意一个不搭理您的同桌呢？按您说的，您从来都不缺朋友，他不搭理您您无视不就行了吗？”

　　钟锐：“我好奇啊。”

　　陪聊：“您太闲了。”

　　这届陪聊素质还是不行啊，钟锐挂掉电话，给陪聊转了个两百的红包后，骂骂咧咧地把她拉黑删除了。

　　微信列表上许多女生头像旁都亮着红点，钟锐却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他百无聊赖地滑到列表底下，和“O”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午十一点，他点进去，没有多犹豫，直接将“O”删除了，他想清楚了，陪聊其实说得对，他一不闲，二不是gay，是时候该收起他这毫无意义，只会让人感到困扰的好奇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