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入我怀》方思玖

56、第 56 章

　　雨季的尾声，空气里仍带着湿气。援助站连续接到几起投诉，内容都与当地少数民族劳工权益相关。村民大多不会书写材料，沟通又存在语言障碍，案件推进得非常慢。

　　那天上午，会议室坐满了人。志愿者翻译在中间的位置，来回穿插着解释，墙边的风扇转得整整齐齐，却吹不散桌上那一点沉重。

　　“他们更信任村里的长辈。”翻译说，“但那些长辈很排斥外来的制度。”

　　“这不是对抗。”林知夏轻声说，“只是害怕。”

　　沈时宴坐在她斜对面，视线平稳。

　　“所以我们需要让制度看起来没那么可怕。”
　　他说，“先从解释开始。”

　　她点点头。

　　“我去村里和他们聊。”

　　“我一起来。”他接住这句话，没有任何停顿。

　　谁都没有反对。

　　傍晚，天色渐暗，两人坐上去往村口的越野车。

　　沿途是河岸和低矮房屋，烟火味渐渐浓起来。司机打开电台，播放着当地的民谣，旋律简单，像是把心一下按平。

　　到了村口，村民已经在临时搭建的棚下坐好。桌上摆着茶水和简单的点心。翻译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帮忙。

　　林知夏把资料本合上，没有拿出来。

　　“我想先听他们说。”
　　她低声对沈时宴说。

　　“好。”他应得很自然。

　　村里的一位长者先开口，声音低缓而坚定。

　　他讲得很详细：劳工被拖欠报酬，背井离乡却求助无门。期间夹杂着情绪，却没有指责。

　　翻译一句一句转述。

　　林知夏不时点头，怕对方担心，她甚至刻意把表情放得柔和一些。

　　“我们会尽力。”
　　她说得很慢。

　　长者再次开口，这一次内容更长。翻译笑着说：

　　“他问，你们会不会到一半就走。”

　　沈时宴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强调任何宏大目标。

　　他只是认真地说：

　　“如果我们真的走，会提前告诉你们。不留你们一个人面对事情。”

　　这句话，说得非常朴实。

　　长者沉默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那几天，两人几乎天天泡在村里。白天调解、记录，晚上回到援助站整理材料。

　　凌晨的灯总是亮着。

　　某一天夜里，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林知夏坐在桌前，把刚整理好的材料放下，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喝水吗？”
　　沈时宴问。

　　她接过杯子，小口喝了一口。

　　“其实……”
　　她把杯子放下，指尖轻轻触着桌面。

　　“我今天听他们讲的时候，突然想到你剧本里的那个概念。”

　　沈时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守卫者。”

　　她语气变得有些轻。

　　“以前我觉得，那只是理想化的设定。后来才明白——那不是要改变一切，而是……把伤害控制在最小范围。”

　　她顿了顿。

　　“限制权力，比追求正义更难。”

　　他仍然没有打断。

　　她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的雨。

　　“我以前，总觉得我要去推动些什么、改变些什么，要把事情做到最好。”
　　“可来到这里，我才发现，有些人，只是想要一点点确定性。”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不是去追光，而是……确定天不会塌下来。”

　　会议室很安静。

　　灯光柔和，不刺眼。

　　沈时宴终于开口：

　　“我知道。”

　　声音平稳、克制。

　　“我当时写那个概念时，就是希望——当事情走到最糟的时候，不会有人被抛下。”

　　他看向桌上的资料。

　　“你们这样的人，会更在乎底线。所以需要有人，去帮你把底线固定住。”

　　林知夏微微一怔。

　　“你不是要成为英雄。”
　　他继续说。

　　“你只是想，把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拉回来。”

　　她没想到，他理解得这么透。

　　窗外雨声渐大，像是压下来。

　　她轻声说：

　　“那这短时间，你一直在做这件事。”

　　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嗯。”

　　没有骄傲，也没有沉重。

　　只是陈述。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隐隐作痛的地方，缓慢松开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解释了什么，而是——

　　她终于理解了他一直以来的坚持。

　　而那份坚持，并不是为了谁的荣耀。

　　只是——他真的希望，这个世界能温柔一点。

　　她看着他，目光终于不再闪躲。

　　这一次，她没有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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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几天，两人继续跟进那起案件。

　　有一次，他们在院子里等翻译从村里回来。树叶在头顶轻轻摇晃，风吹过来带着潮气。

　　“其实，我以前挺怕权力这个词。”
　　林知夏忽然说。

　　“我觉得它会吞掉人。”

　　沈时宴侧头看她。

　　“你不是怕。”
　　他说，“你是太清楚它会伤到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怕失控。”
　　他坦诚回答。

　　“所以我才一直在想——有没有一种规则，能让人安心。”

　　他没有刻意抬高声音，也没有强调逻辑。

　　只是说出真实想法。

　　“后来才明白，规则不是冷的。”
　　他顿了顿，“要有人去守。”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有些话你以前不会说。”

　　他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以前，我觉得解释没有意义。”
　　“现在我知道，有些人值得解释。”

　　这句话说得很温柔，却不带任何占有的欲望。

　　林知夏没有避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我现在算不算——理解你一点了？”

　　“算。”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又笃定。

　　“也够了。”

　　晚些时候，他们回到援助站继续整理材料。

　　夜深，人越来越少，只剩他们和几个还在熬夜的志愿者。喝水声、翻纸声、键盘敲击声，交织成一种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夏忽然停下笔。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以前工作的时候，总担心一旦出了问题，所有东西会瞬间崩塌。”

　　沈时宴看她。

　　“现在呢？”

　　她抿了一下唇。

　　“现在我知道，就算再糟，也会有人一起想办法。”

　　她没有说“你”。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没有逼她讲得更露骨，也没有立刻回应情绪。

　　只是在文件上写了一行备注，然后放下笔。

　　“那就继续这样吧。”

　　语气自然，就像是在安排明天的工作。

　　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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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件推进得越来越顺利。村民开始主动配合，合作机构也不再迟疑。大家开总结会时，气氛轻松很多。

　　同事悄悄对她说：

　　“你跟沈总，很有默契。”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晚上收工时，她在门口遇见他。

　　“今天辛苦了。”
　　他淡声说。

　　“你也一样。”

　　两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脚步自然对齐。

　　没有牵手。
　　没有靠近。

　　这是一种无声的靠近，大家都心照不宣。

　　某一天夜里，她在房间里熄灯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带来河水气息。

　　过去这些年的纠结、拉扯、犹豫、失去、误解……逐渐在心底沉淀下来。

　　她想到了自己来这里的意义，自己的理想，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经历的一切，

　　她终于承认：

　　她并不是在逃避他。

　　她是在学着原谅自己。

　　原谅那个曾经以为自己必须完美的自己。
　　原谅那个不敢面对需求、害怕依赖的自己。

　　她慢慢呼吸，胸腔不再那么紧。

　　援助站最近的空气一直紧绷着。

　　从上午开始，大家就接二连三收到合作机构发来的邮件。

　　原本已经沟通好的项目流程，被突然提出“需要重新审查”，有些款项迟迟没到账，物流那边也在问什么时候能确认清单。

　　大家围在办公桌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谁都能看出，这不像普通流程问题，更像是有人在背后下绊子。

　　林知夏坐在桌边，翻着文件，手指不停在纸边来回摩挲。

　　“所以，是同一批合作方同时卡住了进度？”她抬眼问。

　　同事点点头：“对，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始变得谨慎。”

　　林知夏没有继续追问，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顾昀。

　　他不会那么容易退场。

　　她站起身，去窗口接电话。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是秘书转接过来的号码。她按下接听键，很快听到父亲的声音。

　　“听说你现在在外面跑援助项目？”林父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审视，“我以为你辞职以后，只是想休息一段时间，你怎么就突然离开国内了？那边的平台不好吗？”

　　林知夏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灰白的天色上。

　　“不是突然，是我想清楚了。”她说，“我想做的事情，在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玩够了就回来。”林父慢慢说道，“家里的资源在那里，你折腾来折腾去，到最后还是要回来的。”

　　“爸，”她语气变得柔和，却很坚定，“我不是在玩。我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我愿意承担结果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只剩呼吸声。

　　“注意安全。”林父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挂断。

　　林知夏放下手机，心里反而变得轻了一些。不是释然，只是终于把话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