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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亥时惊云•下 ...

  •   高鸣:“说了什么?”

      “她说……说十郎该死,说余家都该绝后……”仆从低着头,发颤道,“她还打了十郎……”

      “什么!”余母冲上前推搡蔓生,“吾儿待你不薄,什么都护着你啊!就是女官选拔,他也真心为你顶撞我们,你怎么敢如此……”

      “待我不薄?”蔓生发髻散乱,面无表情看向余母,“他待我不薄是因为什么,母亲不知道吗?”

      余母骤然松手,连退几步,骇然道:“你……你都……”

      “是啊,我怎么就都知道了……”蔓生看向四周的余家亲长,她觉得可悲,也觉得可笑。
      她曾经真的把这些人当成自己的亲长,也真的期盼自己成为他们的家人……但一开始,他们就做着为亲生儿郎吃掉她的打算。

      在蔓生欲言时,余家主母起身维护蔓生:“绝不会是蔓生杀人。蔓生纯善心软,而夫妻磕碰争吵是常态……”

      “伯母此刻维护我,是真的如此想,还是在以此作交换,让我闭嘴?”蔓生眼眶微红,眸光晶亮,她侧首看着余家主母,不出意外看到她闪避的眼神。

      灯火通明的余家公堂里,照亮所有人,又似乎照不亮所有人的面目。每个人都显得如此模糊,只有身上华服的金线夺目,能区分出谁是谁。
      蔓生含泪笑着,却渐渐掩面弯下腰,无力直面这满室荒唐。

      “……和这些无关,现在杀死吾儿的凶手,一定在你三人之间!”余家家主急切看向高鸣,“长使必不能让她们互相包庇推脱啊!”

      高鸣当然知道凶手必然在现场逗留的人中……
      庾舒地位高,若被定罪,县主那里恐怕有他好果子吃。
      而蔓生还是余家的人,余家并不想落入妻杀夫的舆论。
      那就只有江湖杀手传闻在外,假冒魏女身份搅弄风云的……

      “有一事,某恐要禀报长使。”常青砚此时作揖,看向高鸣的表情严肃,“此事,刺史已知。”

      高鸣其实已经知道常青砚不可信,他在此事里另有所图。
      但表面上不可怠慢,顺着他退到一侧,听他耳语。

      “高长使,刺史之所以匆忙出城与扬州州府协同查案,是因为我的报案。”
      常青砚低声道:“吾妻庾舒,牵涉长安命案与温州命案众,罪证皆在雁荡山——”

      高鸣的目光落在庾舒身上,清雅的女文士裙边染血,此刻置身在命案之中,也依然安安静静的。
      像水墨枯荷的笔触,透露出超越此间尘世的静谧。

      “——长使!”常青砚为自己堆砌出来的,斑驳而残忍的画卷打上最后的释义,“那可是数以百计的人命!即便是县主在此,也会因我之言而秉公查办!”

      高鸣不置可否,再问庾舒:“据闻余十郎与蔓生娘子的婚事你并不赞成,女官选拔更是你看重之事……”
      “庾夫子可曾为此有杀人之心?”

      “是啊,蔓生和十郎吵嘴之事,十有八九是因为女官选拔!”余家主母出言,“焉知不是她为新政疯魔,看重蔓生到不惜杀她夫婿,以免俗世凡尘扰她青云之路!”

      此时,有人从公堂前急奔而来,俨然是翟子清和两位参军。
      为首的翟子清衣襟还散乱着,但十分急切,扶着官帽匆忙走近高鸣,又在闻着血腥味时几欲作呕。
      一边作呕一边作揖:“高……呕……高长使……呕……”

      高鸣开始怀疑,自己打算叫上翟子清那瞬间,是不是脑子出了点问题。

      司户参军周数看了眼尸体,走向高鸣,司法参军奚鲁已经在另一具尸体旁查看起来。
      俨然不再是轻易定案的架势。

      常青砚略有微词,但不算慌乱,余家人却十分明显,开始坐立不安。

      亥时将尽。
      更鼓已敲过两响,檐下风声不歇,厅中灯火未灭。
      横陈案前的两具尸首衣襟半敞,血迹已暗,勘验尸首的二人皆动作熟练,偶有低语交谈。
      火烛声都显得喧闹刺耳起来。

      就在此时,常青砚忽然出声:“张举子且慢——”
      他看向张存之手上的玉佩,向高鸣请示:“长使可容我近前一看?”

      高鸣颔首。

      走近张存之后,常青砚从余十郎身上拾起一物。
      是此前张存之当作余十郎腰间佩的龙凤呈祥蓝玉。
      堂下灯火一晃——这枚蓝玉色温润、如有水色在其间,而龙凤之间有一线细裂,裂处极浅,似是曾要切为对佩,后又终止。
      如此成色,非一般人所有。
      整个温州恐怕只此一块,买卖双方不会难查。

      高鸣沉声问:“这是何物?”

      常青砚缓缓起身,手心托着玉,声音低得发哑:“这是……吾妻舒娘的。”

      四周一片沉寂,众人的视线落在庾舒身上。

      “未必是我的……”

      庾舒的话被常青砚打断:“此玉是杜世子所赠,采买于珍宝阁,一问便知。”
      常青砚的目光混杂着痛楚与难以置信:“平日你都会佩戴,唯独此刻,你腰间空着……”

      庾舒腰侧的确空无一物,她面无表情沉默片刻,又道:“想来是担忧蔓生之时,拉扯掉落……”

      “舒娘啊……”常青砚闭目沉叹,忽然俯首,对高鸣等人重重一叩:
      “是我之过。”

      堂下众人望过来,余家人更是手疾眼快,匆忙护着两位郎君的半裸尸首。

      高鸣目光微动。

      而常青砚声音嘶哑,继续陈情:
      “我沉于清谈,忙于作文,日日与士子论经,竟未察觉你近来行事偏执……”
      “之前我们就为女官选拔和学子所学内容而争执,后来我干脆退让不管。”
      “谁知蔓生娘子才名远扬,却毅然决然嫁人,恐要放弃女官选拔。她曾言及温州豪族守旧,言辞之激烈——”
      “但我只当她一时执着,故而不曾严劝。”他顿了顿,喉间发紧,“若……若她因此痛下杀手,酿成如此惨状……”
      “是我失察,是我之过,是我纵她将学子与新政置于人命之上……让她走到了不择手段之地啊……”

      分明未有结论,分明只是一枚玉佩。高鸣略有为难,庾舒在这温州府,是尤其特殊的存在。
      桃李满天下、百年世家大族颍川庾氏之后。
      长安才女花落温州。
      这些都是庾舒之于温州的意义。

      若今夜在他手上,这温州锦上添花之人,成了手染鲜血、佛口蛇心的杀人狂魔……
      县主如何追究?刺史如何责问?
      他又真的没有落入谁的圈套吗?
      高鸣思及此,神色一变,已然打算做个“笨人”,正当他要下令继续勘验尸首,查明死因时。

      余十郎父亲忽然道:“我余氏在温州勤勤恳恳,也算劳苦功高,没曾想今日痛失二子……”
      他老泪纵横,踉跄起身扑向余十郎尸首——“吾儿啊,就连死了,也无法保留体面,要被如此羞辱轻慢啊!”
      “我这余家几十年基业,仍是铜臭商贾,仍是地位低微……”

      “十郎!”余母也大声嚎哭,一起扑向儿郎尸首,“我们余家人丁单薄啊!”

      反倒是不让张存之和奚鲁继续勘验尸首的意思。

      余家家主此时也起身对高鸣作揖,高鸣连忙相扶,对方却执意行了全礼,只道:“即便真要验尸,也请长使请个良辰吉日,请个周全礼数。”

      高鸣听闻过余家在此事上的讲究,也的确知道这余家背运连连,尤其是在家族人丁之上。
      他略有犹豫间,忽有唢呐声起。
      凶肆挽歌者、执幡者鱼涌而入,余家族中长老为首,身后还有两具棺木一同抬入。
      几位已耄耋之年的长老中气十足怒喝道:“大郎无用!就让外人羞辱余家到如此地步吗?”
      他怒目横扫,尤其在常青砚和高鸣身上停驻,随即道:“这本该是我们族内家事!本该没有外人搅和!”

      “叔伯,怎么惊动你们了?”余家家主连忙相迎,为难道,“高长使也是秉公执法……”

      “秉公?”族老怒道,“这温州世家众!怎么今日他就知道我余家要死人了!怎么就准备周全来了!”

      “六叔!”
      余家家主对高鸣致歉,又回过头道:“毕竟是官家……”

      “官家?官家就能拿我余家开刀,做他们杀鸡儆猴的鸡!”

      此时常青砚也作揖道:“余家苦楚也该体谅,毕竟人命出在余家,还是两位正当年的郎君——”
      他提议道:“长使既然已定嫌疑人,不如先拘押在案,来日再定夺?”

      拘押在案。
      高鸣看向堂下三位嫌疑人,目前因为那块玉佩,庾舒的嫌疑是最大的。
      而余家对蔓生不追究,有偏袒之意,是嫌疑最轻的。
      还有个持刀在旁,却暂时没被波及的假魏女……
      可若真的拘押,破晓后人畜一醒,大街小巷的传闻都够高鸣头昏脑胀。
      此间纠葛,他都猜得到说书先生有多欢欣鼓舞。
      到那时,一切可就不可控了。
      高鸣又在犹豫。
      他上任以来从未脱离陶行定案,此为第一遭,实在是拿不住。
      明明是冷春之际,他却汗水直流,恨不得陶行能马上出现在此。

      “长使!”
      奚鲁直言道:“尸体有异,下官匆忙一看……”

      “高长使!”常青砚袖中有龙阳县主的私印,被火把余光照亮时,那小鱼玉就泛起冰冷幽光。
      他面色沉冷:“今日余家之灾,与刺史所查旧案相关,若让凶手逃之夭夭,恐怕来日就不止余家族老心有不满了!”

      “长使且断言!”余家族老们也追问,“我等今日,究竟能不能下葬我族子孙!”

      下葬,便是盖棺定论,凶手为何许人。不下葬,便是拘押三人在案,庾舒仍是嫌疑最大者。
      除非验尸能有惊天线索。
      不然总归是庾舒嫌疑最大。
      而一旦延后再议,尸首便是变数,反倒拘押在案的最大疑犯成了定数……
      高鸣扫过此间人,或急切或冷酷、或不满或轻蔑的神情。
      盖棺定论自然是不妥的,但延后再议倒是正好能拖到刺史返程。
      尸首……
      尸首他自会严加看管。
      高鸣咬牙道:“拘押——”

      “高长使,我看余三郎和余十郎都不是挣扎中被杀的。”
      持刀而立的假魏女此时出言。

      众人皆惊,警惕于她。

      高鸣闻言看向奚鲁和张存之,二人微微颔首。
      随即假魏女到了近前,冷刀骇人,余家双亲不自觉退避开。
      “余三郎胸前的伤口受力在上。若以庾舒和蔓生的身高,一刀下去不会是这个角度。”
      “尤其是庾舒行凶的话,并不熟悉的情况下,余三郎下意识就会抵挡,手臂上难免防御伤。”她一把扯开死者袖口,“没有任何痕迹。”

      常青砚脸色骤变:“你一介女流之辈,勘验之能怎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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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本文存稿10w+,到v线后会尽快日六完结; 2、古言预收《病秧子不可能□□见血》存稿3w+;《被迫攀高枝后等死的日子》存稿5w+;《听说我夫君貌美且恶毒》存稿3w;《长生种的苦夏》存稿5w;现言《骄纵为陷》存稿5w;九月看哪本收多先开哪本,目前是现言多。 大家多多评论、收藏互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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