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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申酉舆论 ...

  •   没办法的陆春颖只好也坐下:“申时之前,常青砚给各大家族递了口信,告知我们一件事。”

      “就是能够让我身败名裂的事?”

      陆春颖点头,看着裴悦道:“你不是魏家女。你不仅不是魏家女,还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杀手。”

      后面这句话很陌生。
      裴悦其实很少听到有人这么说她,除了那些死在她刀下的贪官污吏。
      但她想了想,觉得也没错。
      她对官场之人来说,的确是个臭名昭著的江湖杀手。
      “所以是常青砚故意宣扬,要以否定我,来达到否定女学改革,动摇百姓的支持倾向的目的。”

      陆春颖皱眉,急切道:“你还在犹豫什么,女安学堂是我们共同的心血,如今学子们的转变也是我们所有人欣慰的……”

      “有如此宏大的志向,就可以杀夫证道。”裴悦忽然冷冷望着陆春颖,“还是说,必须杀夫才有资格成为你们?”

      此言尖锐刺耳,陆春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更是怒从心起:“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休要评议此事!”
      说完,她起身欲走:“我只警告你一声,若过了酉时,你便是想走也走不掉!”

      “那就告诉我。”裴悦一拍桌板,应声而起的茶杯被挥出砸在门上。
      四溅的碎片正好在陆春颖几步外,拦住她的去路。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比起庾舒温和的杀人手段,我可野蛮、不开化多了。”

      陆春颖转头,怒目而视:“你要知道什么?知道谁杀的钱三?”
      “我!”
      陆春颖怒声道:“我亲手将长针刺入他的心口,要他以死为我所受的羞辱付出代价!”

      明朗午后的光里,窗棱间有斑驳光影,陆春颖背对着满园春色,面上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我同意过为他生儿育女吗?答应婚事的是我父亲,他若想要谁兑现,那就该找应允之人!”
      陆春颖的愤怒燃烧着,几乎要在瞬间燃尽她。
      “而不是一日复一日的折磨我!我讨厌他光裸的身体,讨厌他凌驾于我之上的力气,讨厌他说粗俗还自以为有趣的话……”
      陆春颖最后反而声音渐轻:“我讨厌他的一切。”

      “那你就要杀了他?”裴悦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一条人命,有如此轻飘飘吗?”

      “那裴红刀大侠杀人时,可觉得那人不该死?”
      陆春颖冷笑:“难道你杀的人就该死,别人杀的人就不该死?”

      “我自有我的评判标准。”

      “可笑。”陆春颖干脆在桌前重新坐下,冷漠注视着裴悦,“那你又如何说你的评判标准就一定对?”
      “那些死在你刀下的该死之人,他们就没有父母亲人、妻儿挚友吗?”

      “至少我不会为了所谓夫妻矛盾而夺取谁的性命。”

      陆春颖大笑起来,眼眶有打滚的泪珠,但她没让这眼泪滑落。
      面无表情抹去溢出眼眶的湿润时,她漠然道:“既然他们让我无路可走,那就莫怪我为了活,另辟蹊径了——和离不了,寡居也行。”

      她们是一样的。
      但裴悦难以说清,是庾舒影响了陆春颖,还是她们真的本就一样。

      “这温州近百起‘意外身亡’丧夫案,皆是如此?”裴悦问。

      “你果然早就怀疑了。”陆春颖眼尾的红润犹存,声音却已经恢复平静,“所以你自诩正义,反而看不惯我们的正义。”

      “与此无关。”裴悦正要说什么,陆春颖却忽然问:
      “那你拔刀相助的那些人,是因何触动你?”
      她抬眸,眼里有残存波光:“孤苦无依?强权霸凌?走投无路却心地善良?”
      “是要如此,才得神明眷顾,才能喜迎救命恩人吗?”陆春颖缓慢眨眼,有泪水从眼里滚落,但很快被抹去痕迹。
      “顽强自救的人,不择手段要活着的人,野心勃勃以改命的人,就该被评价为‘异端’‘非善类’。”
      “然后求生不能,蹊径被堵。”

      陆春颖抹着泪,轻笑一声:“悦娘,我试过不杀他,只要他放过我——但他不同意,我父亲、家族也不同意。”
      “那怎么办呢?我也不想死啊。”
      她笑着,眼神却沉寂无光:“既然我这么重要,那活着的人是我——很合理吧?”

      裴悦想到阿娘,想到许多年前一地狼藉的父母决裂,想到费尽心血才拿到的那纸轻飘飘的放妻书。
      她明白了为什么。
      为什么温州八年间有近百人死于庾舒之手,什么庾舒要推动蔓生至此。
      而裴悦自己在这其中,也有想要保全的东西。
      “……陆春颖,其实郑庆明不是因郑氏清扫家门而死。”

      陆春颖皱眉,不太明白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那又如何?”
      说完,她看到裴悦的表情,微抬下颚的瞬间,裴悦就有些不同了。
      冷漠杀意在她眼中浮现出来。
      果然,裴悦淡声道:“一刀割喉,血尽而亡。我杀的他。”

      裴悦在回答那一问:“评判标准”。
      她会要郑庆明这样的人偿命,也就不会轻饶他背后的常青砚。

      “……你也并非善类。”陆春颖失笑,却有鼻酸难忍,“我说酉时已过,你就难以脱身,不是恐吓你离开。”
      她抹了把脸再次道:“常青砚和他背后的人,是真的要你性命。”

      裴悦看了眼窗外日头,点头道:“所以长风和行知此刻,应该已经离开温州府了。”

      “……你早就知道?”陆春颖微愕。

      “我暂时不会走。”裴悦没回答,转而回视着陆春颖道,“庾舒怎么跟你说的?说我不在温州府,就能让常青砚一拳打在棉花上,影响不到新政?”
      “还是说,常青砚会谎报我已死,向岭南旧主交差,再粉饰此事瞒过岭南?”

      陆春颖顿住:“……你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
      裴悦叹息一声:“她在骗你。”

      “什么?”

      “无论我在不在温州府,我另有所图的可能,都会被反对者利用。”
      裴悦看着陆春颖道:“但庾舒有破解之道。”

      对视的眼神中,陆春颖渐渐手脚发凉:“……蔓生已闻名江南道……却依然在婚嫁上吃亏,而她现在的影响力足以让这不公成为不可忽视的焦点……”

      之前裴悦一直在想,庾舒扶持蔓生到底是为了什么,说是证明自己的教学有方,也有些没必要;
      说是和常青砚争夺名利,好像也迂回了些;
      或是寻求世俗认可,证明女学改革是好处;
      或是让他们看见,女娘可以为家族谋取比姻亲更大的利益。

      但刚刚一瞬间,裴悦忽然想起那日煮茶,庾舒略带杀意的眼神。
      她当时已然是笃定的——余十郎另有所图,且该死。
      可余家是庾舒推动的,无论是和蔓生的相识,还是之后的相交,甚至是蔓生的才名加成。
      都是庾舒有意为之。
      那她的目的会是什么?
      裴悦忽觉可悲,又心生愤怒。这不公再刺眼,这牺牲再伟大,也没资格让蔓生深陷泥泞去成全。
      如果真是庾舒布局如此,那她分明冷酷又功利。

      “……你要阻止庾舒?”陆春颖显然也想明白了庾舒的真正目的,她红着眼眶,侧目而视。
      “她其实从未为自己谋求,无论是多年前的我,还是如今的蔓生……都走在自己选的路上……”
      陆春颖哑声道:“她只是拉我们出泥沼,让我们有路可走……即便在蔓生一事上剑走偏锋……但能说是她的错吗?”

      “过去的事不可考,我无心评判。”裴悦只是道,“但她再杀人便只能落个人赃俱获的下场。”
      她追问:“庾舒在哪?”

      陆春颖没回答,只是看向院子里的日晷,忽然道:“一旦到戌时二刻,你就真的脱不了身了。”

      裴悦也看了眼日晷:“庾舒有庾舒的破解之道,我有我的应对之法。”

      “如何应对?”陆春颖转头,面无表情道,“靠你在江湖的威名,靠你那一把红刀,一身武艺,硬闯出温州?”
      “然后呢?女安学堂怎么办,那些策文和教学怎么办?满心壮志要拿得头筹的学子们怎么办?”

      裴悦了然点头,看着陆春颖道:“那你觉得,我和庾舒,谁更能动摇女安学堂的根基?”

      “……什么意思?”

      “哪怕大街小巷上开始流传关于我杀人、为恶之事,议论我德不配位,实则是江湖草莽……哪怕我真的再难脱身,会走不出温州,会被斩首示众……”
      裴悦看着陆春颖道:“我真的能够成为他们撬动女安学堂乃至新政的存在吗?”

      对视间,陆春颖隐隐有心跳声雷动:“你是说……”

      “抹灭我。”裴悦目光沉沉,落在陆春颖身上时,似乎能留下滚烫而可怖的“疮疤”。
      “既然连杀人都不怕,既然除了活路,什么路都不想走——”
      裴悦的指尖虚虚点了下陆春颖,又点自己:“那就借势而起,让我变得毫无意义,再让女安学堂成为根基本身。”

      沉默间,报更的声音从后巷传来。
      戌时二刻已至。

      陆春颖起身,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却回避了裴悦的视线:“你知道你本就不适合成为女安学堂的话事人。”
      无论是身份、观念,还是行为处事。
      裴悦的江湖气重,不在乎世家牵扯的利益,这在人情关系复杂的温州,其实是极大的弊端。

      “我知道。”裴悦反而对她笑了笑。

      陆春颖离开前,和她约定:“……明日未时见。”

      “不用十二时辰。”裴悦在原地朝她举杯,“明日一起吃个早膳吧。”

      陆春颖分明心情沉重,却被她的笃定气笑:“少说大话,有本事也明日再炫耀!”

      裴悦微微含笑,和她对视一瞬,又都轻轻移开视线,她目送她转身离开。

      “……这些精彩,我是不是不该知道?”翟子清从衣橱后走出,小心翼翼道,“其实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无妨,马上就要人尽皆知了。”裴悦起身又止步,忽然问,“庾舒她……是你们的人?”

      “很难说。”翟子清直言道,“我尚且未入仕,庾舒就已经是长安颇有才名的世家女,而当时的陛下……也在长安。”

      意思是,翟子清本身和庾舒的来往没有政治意义,但庾舒到底有没有政治谋算,却未必。

      如果有呢?裴悦看了眼天光,来回踱步思索起来。
      天平八年。
      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先皇后垂帘听政的最后一年。
      缅怀晋时大才的文章……
      常青砚在这一年凭借《长湖祭文》横空出世,他随即得娶庾舒,夫妇二人定居温州府。
      这一年,他就已是岭南在温州的暗桩,在部署此后至少四年的敛财营生。
      此为岭南的政治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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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本文存稿10w+,到v线后会尽快日六完结; 2、古言预收《病秧子不可能□□见血》存稿3w+;《被迫攀高枝后等死的日子》存稿5w+;《听说我夫君貌美且恶毒》存稿3w;《长生种的苦夏》存稿5w;现言《骄纵为陷》存稿5w;九月看哪本收多先开哪本,目前是现言多。 大家多多评论、收藏互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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