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化解芥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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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会客厅的路上，庾舒轻声道：“悦娘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算计县主，若来日露出马脚，不仅功亏一篑，还会死无葬身之地。”
裴悦目不斜视：“怎么能叫算计呢，不过是县主正急成热锅上的蚂蚁，而我——来献计，以求化解县主对我的芥蒂罢了。”
“悦娘心中有数便好。”庾舒轻叹，“若需要我，只需直言。”
裴悦看她一眼道：“多谢庾夫子，待会儿确实有事需要夫子教授于我。”
到室内之间，熏香缭绕，闭眼假寐的龙阳正在高座之上静候。
这个熏香的味道，裴悦在池曜身上闻到过，但没有这么浓。
是因为头疾？他们这一脉……无一例外都有头疾吗？
“魏夫子来了。”庾舒上前轻声道，“是来商议女学改进课程的。”
“改进？”龙阳微微睁眼，“要改进些什么？”
“县主应该已经知道长安推行的女官政策了吧。”裴悦上前，将四书五经齐齐放在桌案上，笑道，“既然女官政策有了新的参照书目，自然女学也要跟上。”
龙阳撑着太阳穴，沉默了片刻道：“听说了……我那皇姐，竟然真的力排众议，在举荐女娘为官。”
“是啊，陛下功德万世，定然流芳千古。”裴悦便道，“相比之下，温州府竟然还如此愚昧，在教唆女娘为娼，以色侍人，真是……”
“悦娘！”庾舒连忙出声，“龙阳，她年纪尚小，口无遮拦……”
龙阳却睁眼起身，缓步走到裴悦面前：“你的意思是，我们温州府，在忤逆陛下，阻拦新政？”
“岂敢。”裴悦抬眸与她对视，“只是若有心之人曲解，传到了长安，便难解释了。”
“你威胁我。”
出身皇族正统的县主，面无表情时，有着难以忽视的威严。
曾下嫁荥阳郑氏高门，丧夫后因母亲大义而授封龙阳，享千封厚禄，得万民朝拜。
池安生来就是天潢贵胄。
“县主想岔了。”裴悦伸手抚摸过《大学》靛蓝色的表皮，“只是，悦娘愿意献策，为温州和县主，度过此等‘可能’的危机罢了。”
龙阳冷哼：“何需你来献策，不过是本宫管辖不力，让霁月楼被小人钻了空子，所以闹出此等丑闻。”
她冷声道：“本宫自会与皇姐请罪，陈情一切。不劳外人置喙！”
裴悦却摇头道：“县主甘心吗？经营近十年，霁月楼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却要因为一些人的私欲和利用，重新沦为无人问津的破楼？”
龙阳沉默。
“如果我说，此事还未到无法转圜的余地，还能摘出霁月楼，甚至还能迎合新政，将功赎罪呢？”
一旁的庾舒已然知悉裴悦的想法，她看了眼龙阳，接话道：
“龙阳，我也有此意。”
龙阳看向庾舒：“你说。”
“霁月楼我不了解，暂且不论。但如今温州的舆论风波，有两点最明显，一是过去皆吹捧名伶，如今却产生了这么大的风险；二是郑庆明身为官员、高门之后，是否德行有亏、以权谋私。”
庾舒一一道明：“县主被牵连其中，一是世人默认，霁月楼隐隐由县主庇护；二是县主和郑庆明的渊源。如此，要想破解此局，便可由县主你，亲自来倡导女官政策，彻底改写名伶传奇，再摆明态度，无论是倡导名伶，还是剥削孤女，皆不是县主所愿。”
穿堂风轻掠而过，珠帘被吹拂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龙阳沉默了很长的时间：“舒娘，我从未倡导过名伶传奇，那个所谓的青鱼娘子，我更是未曾为她添光加彩。”
“我知道。”庾舒轻轻握住她的手，“所以，也要让世人知道。更不能让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你行恶事。”
“那霁月楼呢？”龙阳看向裴悦，“你又有什么法子保下？”
裴悦便道：“对世人而言，重要的不是地点，而是结局——冤仇得报，以正视听，开放霁月楼于民间。只要文采斐然者，不拘男女，不看名气，皆可上岸参宴。”
“如此，谁都能一窥霁月楼风采，是否私藏腌臜，一目了然。再者说，如此圣地真正成为了百姓文庙，那谁还会盼望霁月楼毁之一旦？”裴悦望着龙阳，“只是，不知县主看法？”
龙阳闭眼道：“按你说的办吧。女学，也按陛下新政书目推行。”
“是。”庾舒和裴悦对视一眼，作揖应下。
出了小院，魏长风上前接过裴悦手中的书籍，问道：“如何？”
“你且编排一二，清谈宴后，女学就该学真正该学的东西了。”裴悦拍了拍他怀里的书。
魏长风笑起来，一会儿后又道：“但常青砚和那些本地豪族……”
“县主发话了，有他们什么事？”裴悦笑道，“既然其他事情上，敢说县主是东南之主，那此事上，为何不能？”
室内的龙阳县主接过庾舒递来的茶，摇头道：“你和她，倒是跟事先商量好的一样。”
“怎么会。”庾舒笑道，“这些日子，悦娘不知道在忙什么，很少在学堂里。”
“能忙什么，无非是青鱼娘子的事。”龙阳哼了声，“她倒是胆色好，也不怕我要了她的脑袋。”
“怪我跟她说过，县主非传闻一般，其实心善有苦衷。”庾舒正素手煎着茶。
透过缭绕的雾气，龙阳安静地看着庾舒：“听闻，那个青鱼娘子，也是你的故交。”
庾舒一顿，轻声道：“她和少时，其实不一样了，只是这一点没变——她从不畏惧赴死。”
“此事，你可恨郑庆明？”
庾舒看向龙阳：“且看看，悦娘的想法，大概和我是相同的。”
龙阳便含笑摇头：“你们读书人，文雅归文雅，狠起来却非一般人可比。”
“县主说笑了。”庾舒微微垂眸，眼里有流光一闪而过，“只是不擅杀人者，只能诛心，而诛心不得，就只好杀人了。”
*
清谈宴的消息在短短几日内传遍大周南北，看热闹的贵族，甚至一探究竟的士大夫，都齐齐南下。
哪怕没有渡河资格，宴席当日，岸边也围了无数百姓，试图越过长河看个明白。
池曜便是这时站到裴悦身侧：“如何，办得还不错吧。”
“确实可以。”裴悦看他，“不过，池旭不在温州了？”
“他的目的可不是小小霁月楼。”池曜不满道，“女侠就夸我半句，还不如提池旭的句子长。”
“……这有什么可比性。”裴悦无奈道，“你怎么连这个都要计较。”
池曜观望着裴悦的脸色，忽而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喜形于色，有点失了分寸……”
裴悦微顿：“我也不是教训你。”
她看向池曜，对方眼神略有忐忑，这时候又很像那个江湖新人，池照檐了。
裴悦想了想道：“我知道了。而且你以后，就应该像这样，有话直说。”
“像这样？”池曜低声重复。
“是啊。”裴悦微微歪过头，去看他的眼睛，“我们从现在开始，就算是盟友了，如有冒犯，你该指正。”
“盟友……现在开始？”
裴悦粲然一笑：“池照檐，你怎么忽然呆呆的。”
“女侠的意思是，即便我是岭南王府的人，是郡公池曜，也是你的盟友吗？”
裴悦沉思片刻，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我并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你也无需在乎，你只需要确认——你是谁。”
池曜像是没有听明白，仍有怔然在面上。
“有人叫我裴悦，有人叫我红刀，如今，还有人叫我魏悦儿。”裴悦听到喧嚣声，也听到其中有熟悉的声音。
她在此刻拉着池曜避开人群，直到古老柳树之下，她伸手抚平了池曜眉间褶皱。
“池照檐，但我是谁，你不是最清楚吗？”
她是谁。
裴悦是谁。
是许多年前，红刀在背，惊马而过，照亮他年少时光的少女刀客。
也是后来，在危难中出手相助，一身素衣斗笠，于黑夜中静立的闻名大侠。
更是此刻，目光沉静，仿佛能够透过躯壳，看到池曜灵魂的人。
她说，他只需要确认自己是谁，而其余的东西，皆是虚妄。
池曜胸腔里，有鼓噪热闹，一切却藏在暗处，不为眼前人知晓。
他最终垂下眼帘，深藏那些渴望和妄念，只是含笑对裴悦道：“女侠，你只需往前，我会跟上你的。”
“当然。”裴悦松快笑着，“我信任你。”
哪怕是在扬州城外的互相试探中，裴悦也曾给了池照檐信任。
她其实，一直都信任他本身。
*
不远处已经登船的杜锋，直直望向这边，魏长风和庾舒站在一起，却和他搭话：
“将军，我们要先行吗？”
杜锋收回视线：“不等魏娘吗？”
“她……好像可以有别的船搭。”魏长风道。
庾舒微顿，倒是接话道：“虽然有传言，岭南王府是谋害魏家的幕后黑手，但看悦娘子为人，再看她和郡公的关系……好像事实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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