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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食人鸟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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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谢莫闻竭力压低声音问。
萧从之自听完姜阳泽和江则砚的对话,便沉下了脸,抿着唇一声不响,拉过谢莫闻就走。
两人匆匆赶至宴楼。
谢莫闻看萧从之神色沉重,不敢多言,就静静等着萧从之从思虑中回神。
半晌,萧从之伸出手指点了茶盏里的水,在桌上写下江则砚这个名字。
“江则砚聪明就在于,他的言行看不出他的立场。”萧从之开口了,喉间干涩,说得艰难。
谢莫闻又倒了杯茶推过去,点了头应,“是。”
“若他立场在姜阳泽,此番做法完全说得通,献的计策也是眼下局势的良策。这几日我做了戏,用意你是知道的。”
谢莫闻点点头,“嗯,让人看起来你并非久有谋算,而是这几日连番的事逼的开始笼络朝臣。”
“我这么做是怕姜阳泽观事态失控,蛰伏起来,那就不好处置了。我的后招,是让孙让发力提亲政一事,借故同姜阳泽吵起来,推他去和轩太子虚与委蛇,再以谋逆罪论处他。可江则砚献的计策很妙,若孙让一提,姜阳泽附和,我后头的戏就唱不起来了。”
谢莫闻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他盯着桌上半干的字样,缓缓开口,“遑论他的计策不止于此。”
“是。在朝政上顺了我的意思,我心情大好,他们顺势提选秀或让我至少纳几个妃子,我肯定是推脱不掉的。”
“待你有了子嗣,他们再…如先帝那般。”谢莫闻说着握住了萧从之的手。
“虽说你我知道不会有这个子嗣,但阖宫上下谁信你我真的情投意合?”
“而且无论如何纳几个后妃逃不过去,外人来看,就算你我有几分情谊,也抵不过源源不断的美人。”
萧从之叹了口气,“这计策妙就妙在,无论我是筹谋已久,还是心血来潮,我原本的筹算都会被打破。”
谢莫闻问:“他还可能立场在你?”
“若在我,也说得通。仅凭一件事,当下我本就缺一个人能帮我稳住姜阳泽,今日他字字句句都是在稳。”
谢莫闻面露不解。
“丞相权倾朝野,就算是诛九族的大罪也不一定能扳倒他而无后患,唯有谋朝弑君之罪,我方能一转民言,令天下信服。为此,姜阳泽不能看穿我而蛰伏自保。江则砚先是解释了我此番动作均因太后失言和契丹起兵,又解释了孙让之流为何会被我说动,再又提出堵不如疏,将我说的仿若做几个决议就会开心,那我此后携同朝臣提出议政,姜阳泽便不会多心。”
谢莫闻思索起来,片刻不确定地问,“也就是说,他此举也像是为你后续的动作创了个条件。”
萧从之慢慢点了点头。
“可他为何立场在你?他早年就拜在姜相那儿,这么多年除了底子干净些,和陶然冯觉之流没什么差别。”
萧从之抿了抿唇,盯着谢莫闻看了好久,才犹豫着说,“因我母亲的信。”
“他是你母亲信上提过的吏部侍郎,看中要当你启蒙老师的?”
“嗯。”
“这…从之,你…”谢莫闻不舍得说多,只把人揽到自己怀里抱着,柔声说,“那我让人再去探探他的底。”
“母亲留给我十二封书信,唯提过这一人,是好话。”
“假设他是你母亲安插在姜阳泽那儿的暗桩,先不说二十余年如何能不露一点端倪,就说江则砚入朝为官早于你父母相遇,你母亲来峄都时他就是姜相党羽了,这…也没有可行性啊。我看你母亲没准只是赏识他做的学问。”
“还有一事也是奇怪的,关于为何他在此刻发难俞安竹,他的理由找得不差,但他先献计,之后时局安定,姜阳泽也未必不会提拔他。若他是我母亲留的人,这个时机就是从孙让那儿看出我有筹谋,要及时上位助我成事。”
“太牵强了,萧从之。孙让当日未露端倪,我们是知道的。”
“江则砚若真的蛰伏多年,就为了一朝发力,那看人的本事一定厉害,孙让性子刚,服软本就可疑…”萧从之抬头蹭了蹭谢莫闻颈侧,撒娇道,“谢莫闻~”
谢莫闻盯着萧从之的双眸看了会儿,叹了长气,苦着脸问,“陛下是想兵行险招?”
“嗯。”
谢莫闻亲了亲萧从之鼻尖,认真地问,“你知道若你想的错了,称不上前功尽弃,但姜相那儿…”
萧从之伸出手指抵住谢莫闻的唇,吻在上面,吐着气道,“我知道,你我一起去,若还看不穿这人,就杀了,姜阳泽会如何猜忌,我们来日再想。”
“好。”
夜深人静,江府格外无人,稀薄月光洒下,天寒地冻,江则砚竟支了个小桌子在庭中温酒赏月。
萧从之踏入这宁静之地时,都不由放轻了呼吸。
江则砚听到动静,就起身跪下行了大礼,“陛下万岁。”
“你料到今晚我会来?”
江则砚没有起身,恭敬地回,“可能会来,可能不会,端看璁兮留的话陛下有没有看到,也看陛下愿不愿意冒险走一遭。”
萧从之偏过头看了眼身旁的谢莫闻,只这一句话,他们仍信不了江则砚,这人太聪明,太擅长伪装,知道的事也太多。
不过,他们漏夜前来本也算暴露。
没什么不能摊开来说的。
“璁兮是我母亲的名。”
“如玉之石,她自己翻书找的。”
“你…”萧从之眸光微沉,这般细节就算萧老太爷和萧贺章都不一定清楚,江则砚到底…
“璁兮是臣的朋友,我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萧从之向前走了几步坐在了方才江则砚温酒的石凳上,这也是诺大的庭院里唯一可落座的地方,谢莫闻默默站在萧从之身后,手搭在刀上。
萧从之手随意一抬,“起来吧。”
江则砚慢慢站起身,拢袖垂手站在萧从之跟前。
“你知道我母亲留了话?”
“既然做了布置,她必然会想办法留话,可二十年前的时局太乱,那话能不能传到陛下手上,我想全凭天意。”
萧从之苦笑了声,“既如此,天寒地冻也难为江爱卿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江则砚顿了会儿,迟疑着问,“陛下这是信不过下官?”
萧从之摇头,“前尘往事,做不得数。”
“是了。”江则砚微叹,“那臣就直说了,如何判断端看陛下的意思了。”
“二十三年前,臣入恩科中探花,随后拜在丞相门下,讨了个吏部的官职,本无意前朝争储纷争,直到璁兮跟着先帝来了峄都。当年的局势,先帝只能同姜相合谋,因此璁兮想方设法要在丞相那儿安人,这就找上了臣。”
“臣与璁兮引为知己,士为知己者死,臣当然愿为她搅入这诡谲时局。然先帝登基后,姜相看不得璁兮诞下龙嗣,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璁兮离奇身亡,本还要对付陛下,但先帝察觉后将您送入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宫中,姜相投鼠忌器,才歇了心思。”
“先帝在位八年殚精竭虑,但时间一长丞相意识到先帝并不好控制,便起了立幼摄政的心思,先帝死得不明不白,同当年的璁兮一样。”
“这么多年,臣始终蛰伏,只因璁兮走前留了话,让臣等待时机成熟,辅佐她儿子掌权亲政。”
“陛下,前些日子刑部孙大人来找,臣觉出了不对劲,后您又连番有动作,臣就想时机大抵是到了。”
“将俞安竹拉下去,在姜相那儿能说上话只是其一。这些年,先帝的旧臣被姜相贬得七七八八,但散落各处也非坏处。这几年,臣与他们单向成网,无一人移心变节,均是得先帝信赖的托孤老臣。”
江则砚洋洋洒洒说完,萧从之久久没有应声。
过了很久很久,庭中的风更凉了。
萧从之仿佛随口般问了句,“我母亲何时被封的淑妃?”
江则砚全身一僵,听到问题狠狠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透过稀薄月色,竟能看到一抹红,他再不像方才从容平静,一字一顿回得艰难,“是死后追封。”
萧从之也闭了闭眼,从表情上看不出端倪,仍旧淡然透着冷意,他站起身,朝江则砚随手挥了下,“那份名单,送进宫来,旁的你看得分明,朕就不多说了。”
江则砚随即跪下谢恩。
因而也没看到萧从之其实是被谢莫闻扶着离开的。
两人没立刻回宴楼,因为萧从之看上去明显需要缓一缓。他们拐进一暗巷,谢莫闻将萧从之抵到墙上,紧紧地抱住了。
“你信他的话了吗?”谢莫闻问。
萧从之声音极轻,有气无力,“等拿到名单,一一查证,若没错,那他说的便是真的。”
谢莫闻哄着又问,“那你这是怎么了?”
“若他说得是真的…那我母亲当年随先帝来峄都,根本没有嫁入东宫,而是成了谋士。”
“所以你问了那个问题?”谢莫闻心头忽觉不妙。
“是。可有了我…若我要名正言顺,母亲就不能隐藏,她的死是因为我。”
“从之!”
萧从之埋进谢莫闻颈窝,呼吸渐重,“母亲笃定我会继位,料想先帝会早亡,推测朝堂会被姜相把持,为此筹谋深远,就是因为…就是因为…”
“不说了,从之,不说了。”谢莫闻拍着萧从之的后脑,温柔地一句叠着一句。
“自有我起,万般皆为今日。”
谢莫闻心疼地将萧从之抱得更紧了,尽管知这一切都是天意弄人,但他就是不舍得他的从之还未出生就担上了万民之责,就担上了….父母生命之重。
当年,朝局混乱不堪,先帝与萧璁兮黔驴技穷,无法在姜相之下谋求出一条通往盛世太平的路,此时忽得喜讯,是意外、亦是转机。
萧从之在谢莫闻怀中缓了好久,才慢慢抬起身,谢莫闻捧着萧从之的脸吻了吻,低声唤了声,“从之。”
萧从之勉强勾了勾嘴角,抬头越过谢莫闻看向远边渐明的天色,悠悠开口,“我既看得清便想得通,只是父母深恩至今才知,有些遗憾。”
谢莫闻又吻住了萧从之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