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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人多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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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么,乖,不哭了。”
“好吧,哭出来也挺好的。”
“哥哥的小宝贝。”真丝睡衣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色的花,布契拉提美甲勾起蔓与刺,给花套上黑玫瑰的形。
据说自然界里没有真正黑色的花,因为黑色花卉会吸收阳光,不断升温,最终损害花卉组织。
然后死掉。
那为什么只在夜晚活动的黑心人会流泪呢?
邻居家的白人爷爷患皮肤癌离世,我的解琟叫我出门必打伞。
“小懒虫。”
“那你乖乖在室内待着,我打伞去接你。”
打伞人不曾食过打伞的言,爱人的人要怎么欺骗自己不去爱?
“解琟好好的呢。”形象儒雅的男人轻轻笑,呼吸平缓像夏夜里的童谣和蒲扇,“要解琟,好,等这段时间忙完了就让解琟来看你好不好。”
“小宝,宝贝。”
“小老虎。”
“了了。”
“慢点哭好不好,哥哥陪着你呢。”
指甲嵌进肉里,温柔的男人一声一声哄,哪怕昙花至大限都没有一毫不耐烦。
哭累到睡过去,隔天起来时眼睛凉凉的,是敷了层眼膜的缘故。叶青衫坐在一旁的躺椅里,处理着文件,见她起来就合上文件,起身走到床边摁呼叫铃,俯下身问她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
天气晴朗,男人背着光站着,轮廓有些许模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炯炯有神,剑眉星目,一副好领|导的派头。
三个哥哥一个爸爸里还差两岁就而立的大哥最不惯着她,起先还疑惑过,后来就释怀了。
叶青衫那个年纪这个位置,不像秋月白和商语迟做什么未来都光明,也不像齐燕华那样已经稳坐钓鱼台,往下不能落却要越级挑战,哪里有空陪不熟的妹妹胡来。
“怕我乱说啊。”月买茶拿下眼膜揉在手上,大有叶青衫敢说一句不合心意的话就砸死他的派头。
“我自己说出去的可能性都大点。”叶青衫笑道,“行了,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两次面,出不了事。”
“这些天崔奶奶过寿,要忙的事太多,没空把解琟接来,等过了这阵子再安排你们见面。”
“自己调养好身体,别到时候见面抱在一起哭,那还不如不见。”说着叶青衫伸出两根指头,夹走她手中的眼膜,又低了低身,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会儿,笑道:
“得,没哭坏。”
“一哭就跟发洪水一样。”叶青衫轻轻嗤道,伸出手把她搬到轮椅上,顺便推进盥洗室。
洗漱完出来,床上已经架起小餐桌,叶青衫正拿着勺子搅海鲜汤,看见她来立刻放下勺子,调试轮椅和病床,把她扶上床。
人坐好,碗端起来,第一口照旧先吃菜,肠粉虾饺海鲜汤零零散散各吃一点,全程她只动过嘴。
她吃完叶青衫才开始吃,估算着叶青衫的食量,她在他放下碗筷时说要搬回竹园。
叶青衫皱起眉,正好护士进来给她换药膏,说恢复得还不错。
硬说起来她的身体其实比绝大部分人都要好,瘫痪之后她的身体就处在全天候的监测里,还时不时做个基因手术剔一□□内的垃圾。
而让她瘫痪的元凶乌拉诺斯,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成瘾性巨强的超级药,对现代社会的大多数病症都有效。
所以那些年里她能在四肢骨折、大出血、急性糖尿病后依旧活蹦乱跳。
说回到回竹园,她想回去确实与叶青衫有关,崔玫过寿,人多眼杂,一不小心被撞见就麻烦了。
她又不是没谈过恋爱,喜欢上头了人巴不得焊在一起,哪会小心谨慎。
秋分未至,白昼就还比夜长,说完看眼时间,发现才早上五点半,她指指时钟,道:“再不走就要堵车了。”
疗养院偏远,进城要开一个多小时车,要是碰上早高峰,那简直了。
“我们家居然真出了个工作狂。”叶青衫叹气。
“悯山人多你不好静养,我吩咐家里这些天有客人都挡回去,你乖乖的不准出去。”
*
把她送回竹园叶青衫就去上班了。
坐在长桌边看用人咔嚓修剪新鲜的芍药,用人说那是苏老太太送来的。
“苏老太太又办花宴了?”
老太太子孙缘薄,平日里最爱找由头让小辈们去她家聚。
“是她姐妹们进京,几个老太太聚一块儿无事,便剪花枝到处送。”
想想也是,崔玫庆百岁寿,李家凡是齐雅所生的都得回来给亲舅母/舅奶奶/太舅奶奶庆生,崔玫跟沈老太太又是亲姐妹,那又有一批外甥子女要回来。
“可惜今年不会大办了。”
“楚清秋那么煞风景啊。”
“表姑爷表姑娘还有小小姐都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眼下人过世,老太太本来连寿都不想过的,也是有人劝说难得一聚,她才点头,不过也发了话说不出席。”
想到表姑爷表姑娘和小小姐是谁,月买茶收起表情,哦了声,摇着轮椅走了。
正巧苏家人听说她回来,派人来探望,听她说无聊,便问她要不要去苏家看看。
提前报了信,到苏家时老太太的女侍特意来接她,路上介绍了参与花宴的人。
“既是齐家的亲戚,那也就是小姐的亲戚,跟兄弟姐妹们一般相处一样就好,不用绷着,有什么事老太太自会庇佑你。”
“李大太太也来了,坐西侧芍药花旁,打不打招呼看你自己需要。”
她笑吟吟地说好,李大太太也来了,没提李家几位奶奶,那就是没来喽。
李清许跑了三个老婆,第四个——如今的李大太太是李清许自己挑的——李清许强抢的人妻。
摇着轮椅进花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身边空着个位置的老太太,苏迩安底层出身,老太太却是正经的大家闺秀,打个照面就知道是沉静慎重的那种人,天气炎热,老太太穿着天水碧对襟短衫和绣锦鲤的同色系纱裙,随和不随便。
“倒是心有灵犀,衣服穿到一个色上去了。”女侍开场,她微微低头,喊苏奶奶好。
“天水碧衬气色,谁不喜欢。”苏老太太看过来,笑,“来,坐我身边。”
侍者便搬走椅子,把她推过去。
“这孩子最近做了件见义勇为的大事,受了伤人还晕乎着,你们看个样子就行,别说多了害她头疼。”
一众人便说起近来风声水起的苏小少爷。
“那孩子。”苏老太太摇着头笑,手里的扇子也在摇,“雁笙看上我这几盆花,一早来看,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就多喊了点人来。”
“人多热闹。”月买茶也要了把扇子,不过没扇两下就觉得无趣,搁置了。
旁边有妇人打趣,说老太太和她像极了亲祖孙,老太太笑了笑,哪里敢跟你们家抢人,那妇人疑惑了一下又很快笑道,“这是月儿吧。”
“怪我眼拙没认出来。”
“二哥也是您和苏院长看着长大的,怎么算不得一家人。”
老太太受用地笑了笑,给她介绍妇人身份,是叶家的二太太,叶青衫二婶。
叶老太太是齐雅大女儿,李叶两家关系一直很近。
嬉笑声不绝于耳,不是听惯了的乡音。笑着听叶二太太讲话,二太太话里不时抱怨现下做什么都要被曝光,只好借老太太这地拘着他们,“姑娘们还好,男孩子就管不住了。”
“有那几个年纪大的看着,倒不会有什么事,你难得来一趟,放心玩吧。”
“哪有叫客人操心的道理。”
叶二太太连声道是,月买茶在一边听着,隐约理解了叶青衫说的多事之秋是什么了。
叶青衫生父母离婚后叶青衫跟着生母离开了叶家,能让广府人舍得放长孙不仅是他生母许医生厉害,更是那时叶大的新妻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叶青衫生母是赫赫有名的传染病医生,二婚对象也是传染病医生,她三岁,叶青衫十一岁那年,叶青衫跟着生母继父到热带地区采集样本,一行人遇上食人族,被吃了。
只有叶青衫和样本被塞进隐秘树洞里侥幸保住了命。
后来联合国降半旗,叶家蹭了大半殊荣,却不想管已经自闭了的叶青衫。
人就落到了齐燕华手上。
这些年叶家在广府和特区的势力减弱,叶青衫蒸蒸日上,也是风水轮流转了。
可惜有几位老太太压着,转得并不很痛快。
叶二太太讲到正在陪齐雅的几位老太太,说母女们见面眼泪落得那叫一个多时,她听到几声大得有点尖利的笑音。
看过去,叶二太太面露尴尬,女侍介绍道笑声里稳坐钓鱼台的是叶大太太,笑的人是一女星,但是年代久远,她都没听说过。
那边看过来,她浅浅点头笑了下,往后仰了仰,一副放松姿态。
在比喻里太阳常被形容成破掉的蛋黄,流得到处都是的阳光是蛋液,想到午后吃的班尼迪克蛋,月买茶顿时觉得满世界都是腥味。
人不能吃就放坏了的三文鱼也是腥的。
橙白橙白地腐烂着,连带着月买茶看花架下的香槟玫瑰也不爽了。
扶了扶额,叶二太太停下话,她侧过头,要笑,嘴角却被几声孩童尖叫摁下去。
“大佬就是基佬啊,妈妈说的。”
“你个二房帮什么,家产是大伯母的。”
大佬在粤语里是大哥的意思,叶家的大佬,是叶青衫。
慵懒倚着靠垫的太太们都坐了起来,苏老太太放下扇子,神色淡然,“得教国语了,不然小孩子说什么我都不知道。”
叶二太太白了脸,发出笑声的明星毫不在意地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啦。
“青青久不在家,在外头怎么了也不知道,晚上让大佬问问。”叶二太太小声说。
粤语男孩字正腔圆不知道在跟谁解释基佬是同性恋的意思,眨了眨眼,月买茶朝花丛喊,小弟弟,给姐姐说一声谁是你大佬。
那男孩便站到她随时能开出去的轮椅面前,挺着肚子说,议院的首席叶青衫。
“谁跟你说大佬是基佬啊。”
“妈妈说的。”
“妈妈是谁?”
男孩指了指明星。
“小孩子怎么能撒谎呢。”抬起手给了男孩两巴掌,月买茶又问,“怎么说大佬是基佬呢。”
男孩捂住脸,眼里都是恨,月买茶又甩下去两巴掌,把目光投向后头穿得粉嫩的小女孩。
“小妹妹。”她朝女孩儿笑。
叶大太太站起来,说这位小姐就是要维护人没必要针对小孩子吧。
月买茶坐着不动,微笑起来,“这位太太,造谣不管,以后会出乱子的。”
“国家要员的谣都敢造,不管可不行。”
“谣言不攻自会破,倒是你这么急是在——
“叶大太太,你今年几岁,小孩子拿清白置气的手段不适合你。”月买茶抬起手,止住叶青衫继母话头,“做人这么短视,可不好哦。”
“鄙人家住竹园,若不服气大可来我家对峙。”
说罢把扇子往眼睛上一盖,半晌她与苏老太太说要去接李惨绿下班,“先行一步。”
才离开苏家庭院,还未上车就接到电话,李惨绿说他在回来路上了。
便回去竹园撸猫,Smile在手下呼噜噜的听得她心里舒畅,起居室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帘子被拉起来,涟姨轻声唤她,指挥用人给她换衣服,说齐雅遣了人来接她去三百堂,晚上在三百堂吃饭。
用人小心给她换新裙子,涟姨一脸忧心,“你这脾气,可不能跟人起冲突了。”
“生病了要静养的。”
笑着应是,月买茶在心里冷哼。
在申城还是老申城滩的年代,程家是□□一把手,背靠李家。
那时日李家孩子上学,大人在国外争主权,家中大小事皆由齐雅操劳。
齐雅那人哪管什么性向爱情,有利才是最重要的,她和解琟初到申城受的刁难,几乎全是齐雅的手笔。
齐雅育有三女四男,曾曾孙都有了的年纪还在管家,她曾见过李惨绿旁系的一位堂兄,那人讲起齐雅来那叫一个不服气。
到三百堂时李惨绿已经在了,下午在苏家打过照面的叶家女眷和孙辈也在,落座动筷,还没吃多久女明星就告起状,说儿子被掌掴的事。
安静听着,月买茶扯了扯唇,李惨绿放下筷子皱眉,“不想吃饭就闭嘴,别人还要吃。”
“是啊,别人要是饿着了,是要吃人的。”齐雅悠悠然道。
“您要是在意我哥就别讲他不爱听的话。”顿时没了食欲,月买茶也放下筷子。
“你做得我说不得?”齐雅抬手,侍奉饭食的人便全到一边站着去了。
沉默着,精美的菜肴上凝结出油脂,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比那油脂更恶心。
忽地有脚步声传来,她看过去,是齐燕华和叶青衫,还有一个有点像叶青衫的男人。
“太奶奶。”叶青衫朝齐雅打招呼,疾步到她身边,呵斥道:“药都还没换就跑这来。”
“姑奶奶。”齐燕华也打招呼,没入座,眉头紧皱,说,“小宝人还没好,就不打扰了。”
有小孩不顾满室压抑跑去跟像叶青衫的男人发嗲,齐雅哼笑了声,“听说叶家不行了,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齐燕华合上张着的嘴,噤声了。
半晌,叶青衫道,“您开什么玩笑,就不说我,家里的叔伯兄弟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瞎了眼的龙还配是龙吗?”齐雅面带笑道。
“可跟你爸爸打过招呼?”齐雅的语气又放缓了。
叶青衫正欲开口,像叶青衫的男人就抢先道,“青青孝顺您会不知道,那是自然。”
“是,来时路上就打过招呼了。”叶青衫跟着道。
齐雅表情微动,见状,齐燕华又告辞了遍。
齐雅颔首,有人上前要挪动她轮椅,李惨绿却制止,站起来握住她轮椅把手。
“你就是进了门,那也是人家家事,更何况,还没进门呢。”齐雅说。
李惨绿未动,齐雅转怒,“坐下。”
拍拍李惨绿的手,她朝他眨眨眼。
李惨绿安静地坐回去了。
被齐燕华推进车厢,朝里头坐着的秋月白问完好,月买茶收起表情,不再言语。
看了秋月白半晌,在秋月白笑起来要说些什么时,齐燕华问,“你是不是知道。”
秋月白便把表情收起来了。
叶青衫见状,开口要解释,“是我——”
“我气你不跟我打声招呼。”齐燕华闭眼扶额。
收回表情,叶青衫很忙碌地检查起她脑袋。
事关重大,刚到悯山小医院两人便匆匆离开了。
想着换药场面血腥叫秋月白在外候着,才说完,月买茶就挨了秋月白的训斥,“我还是不是你哥了?”
月买茶只好道好。
医生轻轻揭去人造皮,她连伤口都顾不上只顾观察秋月白脸色,见他只是脸色苍白没有像是陷在什么痛苦回忆里一样便松了口气。
后来才听说秋月白做菜都不放桂皮了。
回去竹园,刚进起居室,就听见齐燕华他们回来了的动静,一时间脱首饰的脱首饰,解领带的解领带,大家都面带倦意。
涟姨默默守在一旁,看到Smile时脸上突然带上喜色,不知是想到什么能热场的事。
她老人家还未开口,便有穿黑西装的秘书匆匆进来,给齐燕华报信,说沈二老爷去了。
崔玫那年的生日放在八月三十一。月买茶在一边拜手指数,幸好,是头八。
不过头七在鬼节,好不吉利。
深夜的别墅灯火通明,涟姨立刻唤人备茶水点心供齐燕华与人商议事用。
报丧的人还站着等齐燕华回话,齐燕华四处看了看,叫涟姨掐灯,“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你跟沉烽说我知道了,叫他先顾自己。”
“其余事明天再说。”齐燕华继续说,一点儿也没有疼爱他的叔父过世的难过,只有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