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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青烟袅袅 ...

  •   越野车稳当行驶在山路上,山风和顺穿梭在车厢里,携来泥土深层的腥气。

      “渴了吧。”谢庭双递水给她,独眼里荡漾着爱怜。

      “谢谢双哥。”接过水,她小口抿起来。

      她抿着,谢庭双爱怜地看着她,等着她放下水,续上一句饿了吧。

      摇摇头,小口小口抿完水,目的地也到了。

      墓群恢宏,她被扶到树下的躺椅上,逃脱不了命运一样与食物做伴。

      “那哥哥先走了。”单手拎着钻地机,谢庭双走进布满新土的墓群。

      每年清明谢家的人都会回到祖坟扫墓,不带祭品不带香火,只带各种工具——用来挖坟。

      脑残的也好,身残的也罢,都在用各种姿势和道具捣毁孕育他们的人的归处。四月下旬第一天,没什么本事的先辈们的坟已被翻了个遍,留下来的族人们的目标是山腰处一座裹着钢筋的墓。

      墓主在谢家将倒时力挽狂澜,把千年世家的辉煌延续到现代,同时他也是挖坟活动的创始者。

      人总是会变的,年轻时不在乎一切的人到老了爱惜上日渐无用的躯壳,临终前为自己造了座躲在钢筋铁骨里的墓,又立遗嘱要求晚辈挖坟时只准使用冷兵器。

      钢筋深深钉进山里,族人们丧尸一样往地下挖啊挖,而聪明的谢庭双像跳跳僵尸一样在我们曾祖父的新坟上凿啊凿,她则跟一个痴傻美丽的兄长玩起翻花绳。

      “抓一把黄土撒上了天”年老的人带着年轻的小辈唱着,普通话清脆礼貌带距离,不见一点粗犷,但也让她听得要麸质过敏。

      “好久没见过庭玉哥哥了。”痴傻的兄长郁闷道,下一秒他欢呼雀跃,欢叫着“沛伯伯”。

      阴影遮顶,月买茶头也没抬,懒洋洋地喊道:“沛伯伯。”

      “精神头不错。”谢沛揉揉傻子兄长的头,坐到她身旁,以家主之姿看家族里形形色色的人挖祖坟。

      “替魏巍看了X家的女儿,两人相处得不错。”

      魏巍是解琟养子,解琟给自己整了九个养子养女。

      当自己是龙了,想着X家女儿的警部背景,月买茶没多问,只笑着道谢,“让您费心了。”

      “家里怎么样?听芝芝说奶奶从巴厘岛回来了。”

      “汤奶奶如何?爷爷身体还好吧。”

      谢沛一一回了,邀她回家里看看,“总在别人家住也不好。”

      “是这么个理,但是苏爷爷没反对,就只能先这样了。”笑盈盈地,她提及近期要开的产业升级大会,请谢沛在会上提携一下秋月白。

      谢沛脸上露出她偶尔会在黑屏里看到的自己脸上的表情。

      “不说他继父和齐燕华,单看他生父跟温不愠的关系,你就该知道那事只会冷处理。”

      “既然来了青琐,父母辈的关系就多了解一些,免得遇到事时自乱阵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同辈,空了就出去交交朋友,在这边结交有共同话题的朋友不比南边简单。”

      “生疏了十七年,一时半会儿也热络不起来。“撑着脸,月买茶眺望山腰处冷冷折射着光的钢筋铁骨,“在竹园交不上的朋友,回谢家了也不一定交得上。“

      “还是说您打算培养我。”

      “要是有心,不用我们培养你自己就能起来。”谢沛轻柔地抚摸着傻子谢庭崖柔顺的黑发,像在摸一只猫,“当然,家里也会帮你。”

      “苏迩安那个位置可不是我靠自己就能够得着的。”她挑眉。

      “好志向。”谢沛拊掌,视线与她落在同一处,“可是我没有看到一点行动。”

      “哪个领袖行事会那么冲动?”

      是啊,甚至她还是一个巨型慈善组织的决策人。

      “好吧,那我可以问下我的信誉还剩几分吗?”

      谢沛低下头,与傻子谢庭崖对视着,“在谢家和中济你永远是满分。”

      傻子谢庭崖跟着重复,“满分。”

      “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真奇怪,又想要权,又想要隐居到海边。”把小拇指借给傻子,听傻子小声背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浅浅地收回笑容,“但是在坟地里,我会觉得这种想法很合理。”

      “不能改变的只有死亡。”与拎着钻地机朝他们走来的谢庭双招手,她没有顺势扬起标志性笑容。

      谢沛笑眯眯地看向她与傻子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很有哲理的话。”

      “还有齐二的女儿不会被欺负。”她慢悠悠地吐字,“这是真理。”

      *

      都城的天和山里的一样蓝,一路上堵堵开开,月买茶有点反胃,放下看了一路的«性之耻还是伤之痛»,她发消息给师母,邀师母赏桃花。

      迈巴赫驶进老宅的地下停车场,看着师母回的可爱的表情包,她拨通紧急电话,在爱人紧张的声音里懒散地给出缘由,“想跟你说下晚上见而已,懒得打字,就打电话喽。”

      “那你打普通电话就好了。”李惨绿听起来有点生气。后来才知道李惨绿在开一场超级超级重要的会议——有苏迩安出席。

      “你凶我啊。”

      “下次不要这样了。”李惨绿没有安慰她,“乖,忙着呢。”

      “我就要。”

      “要是敢把狼来了的故事套在我身上,你就死定了。”

      李惨绿直接挂了电话。

      黑屏倒映出自己没有表情的脸,咳了咳,把夹得齁甜的声音咳化,月买茶扬起笑脸,下车。

      谢家老宅美轮美奂,丹楹刻桷被阳光照耀着让人有种被俯视的感觉。但她知道,阳光下的老屋是最没生命力的事物。

      大号的纸老虎。

      绿叶红花溢到青石板路上,古井边生着泛黄的青苔。走进简洁的几乎没有装饰的房间,她察觉出一种羡慕与嫉恨交缠的滋味。

      那滋味让她想起费劲心思也弄不掉寄生胎的无力。

      木屏风后,蒙在架子床上的白帐轻摆,拉过屋里唯二的竹椅中颜色偏浅的那张坐下,月买茶喊道:“奶奶。”

      药碾船吱呀着停下,穿织金抹胸上衣的妇人从屏风后绕出来,样貌像是刚要老去却被永远定格在刚要老去的那个瞬间一样。

      “奶奶。”月买茶顶着下车后不曾改变过的笑容,用清脆的声音又喊了一遍。

      而我想起我的解琟,想起他从天南海北收罗来的各种职业各种年龄的独身女性,他说着只是想让我的宝贝了了你知道一个人能有多少活法,却在每句赞美后添上“哪怕有一天我们分开我也希望你过得好的”的场面话。

      而流离失所的敏感让她把妇女们的潇洒与自由转化成二选一的恐惧,于是我憎恨起她们,于是我每一刻我都比前一刻更爱解琟,更接受不了他的离开。

      “自己长大是会累一点,但是只要把根基筑牢了,再大的风雨都能熬得过去。”

      “攀附别人呢,一辈子都要战战兢兢的。”拔下缠在大树上的藤蔓与花朵,自梳女说,“去日的好,念不到今朝的。”

      月买茶仰头听着,视线落在布满树干的斑驳青苔上。

      “可是他们都需要空气和养料。”没由来地,她脱口而出。

      “小老虎回来了呀。”掀开簇拥着眼球的睫毛,谢月明很柔弱易碎地惊讶道。

      “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是因为梁鸿影吧。这个梁鸿影啊,有了你们两个还不够。”

      “跟老师没关系。”靠在椅背上,她闭上眼睛,“想找您问问怎么样才好怀上孕。”

      谢月明呀了声,旋即笑道:“年轻人身强体壮,想不怀都难。可你身体不好呀。”

      满墙的柜子开开合合,戥(音等)子秤发出磕碰声,月买茶念道:“巴戟天、仙茅、桂枝……温阳种子汤?”

      “咱们这一脉也算后继有人。”

      “我没打算继承。”月买茶睁开眼睛,“七十二了就安心养老,少搞点有的没的。”

      “别忘了你儿子是缉毒警。”

      谢月明撒娇讨饶一样鼓起腮帮子,把被绳子困得方方正正的药材给她,还有一本图画着适合受孕的姿势的小册子。

      “是该我怕你忘了,小老虎。”

      “我记得死死的。”想到清明那批军火,月买茶咻地起身走人。走出刻意偏僻的小院,她想起一些不可说的往事。

      谢月明是谢家女和外男生的孩子,打小帮谢家当时的老太太处理后宅腌臜事,后来跟表兄搞在一起,再后来跑到赣省嫁给了一屠夫。

      据说那屠夫人挺好的,认亲前解琟总是乐此不疲地给她讲她那位小城里不曾谋面的继祖父,认亲后她伯伯甚至想让她给那位继祖父磕头。

      再好也不过是个屠夫。风风火火往主院去,看见三三两两玩在一块儿的堂兄弟姐妹,月买茶不受控制地计算起谢家的家族信托。

      谢月明耍得一手好药,让万花丛中过的谢老爷子血脉寥寥,可谢家其他人能生,老宅子门可罗雀,一群人闲出屁了周五还在家晃荡。

      被谢沛指派来接待她,谢庭玉穿着家居服踩着拖鞋,靠在刻着“慈孝友恭家庭礼乐”的柱子上仰头晒太阳,眼睛被微长的刘海遮着。

      还没出声,谢庭玉就用手指把刘海梳到额后,掏出傻子谢庭崖最近到处分发的小发夹别住。

      与谢庭玉对视,她笑道:“我要这些人的开支清单。中济设立的家族信托我来管。”

      谢家傻子是多,但不代表每个人都是傻子。

      “让他们去外面工作才费钱。”谢庭玉笑起来,“丹麦王室怎么管他们家里人来着的?”

      月买茶冷笑,“第一个把你开除了。”

      中济集团是谢济白手起家创立的,一点谢家的资源都没拿。

      吐了几个谢开头的名字出去,还有几个别人的表亲,她在谢庭玉您请的手势下走到老爷子屋前,木门紧闭,谢庭玉毫不避讳说:“我们刚吵完架,现在不适合见面。”

      “他不是中风了吗?还有力气吵架?”推开门,月买茶疑惑。

      谢老爷子的大房间暗暗的,空气流动性不强,一股香灰味。瞧见几座上座部佛教的金佛像,她翻着白眼打开所有窗户让空气流通,解下颈上的丝巾铺在老爷子身边,然后才坐下——坐在丝巾上。

      老爷子从她进去那刻就开始瞪她,瞪到她铺丝巾时差点坐起来。

      “你——”

      “爷爷好。”边跟古瓷发消息她边敷衍着问好。

      摘下白山茶发夹放在老爷子胸口,她说明来意,“苏迩安让我来的,还以为是您要死了,所以穿了白,您别介意。”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哦对了,您宝贝小儿子贩|毒贩死了,您要是不想让青琐容不下谢家,就别请那些玩意了。”说着她起身走到龛前,挨个拎起佛像掂了掂。

      纯金的。

      身后谢老头进气多出气少地含糊骂起来,从她的紫发开始judge,话里话外都在说她不配做他宝贝小儿子的女儿。

      谢沛、谢冕、谢济三个儿子里谢老不死的最疼谢济。

      “为什么呢?爷爷。”

      “不要脸!□□!”

      月买茶似乎明白了,“没像您一样跟妹妹乱|伦就行。”

      谢老爷子继续喷:“毒妇!”

      月买茶啧了声,扶着佛龛拿掉一边高跟鞋,她单脚蹦到老爷子身边,握着鞋跟重重用鞋底招呼了几下那张中风了也看得出好底子的脸。

      老人的表情在鞋印的衬托下更加显得狰狞,穿回鞋,月买茶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都没关。

      阳光方方正正地延伸到老爷子床边,爬上他挣扎的身体。房门前,谢庭玉倚着柱子,嘴里咬着支没点的烟,没有一点回头看的想法。

      重重弹了下那支烟,月买茶双手抱胸,倚在另一根柱子上,朝堂兄开麦,“说起来你也蛮不是个东西的。”

      “拿林霏开被欺负恶心我就算了,还让一堆垃圾来熏我。”

      “是没在当年的申城看到第一版本的热闹不服气打算翻拍?还是因为没吃到英雄救美美变死忠的红利所以打算硬吃?”

      她高高地挑着眉毛,谢庭玉脸色却淡淡,“吃绝户在你心里有这么多吃法啊。”

      戴上家居服兜帽,谢庭玉扯紧系带,道,“只是想知道在没有家族庇佑的情况下你这张脸会有什么待遇。”

      皱巴巴的兜帽好像老头的嘴,他也确实说出了一种外面好危险女孩子该待在家里因为家里安全的封建话。

      走上前松开谢庭玉的系带,她重重捧着他的脸,直视他,冷笑:“你知道你爸跟我奶奶的事吗?”

      谢庭玉如玉石一样宁静的脸瞬间变了色,

      看他瞳孔放大,她好心告诉他是——“你妈妈跟我说的。”

      看着谢庭玉挣开她,不待脸上丰富颜色退去就嘴硬说我们家发生什么都不稀奇的样子,月买茶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快乐。

      下一秒她又不快乐了。

      师母说这些天没空陪她出去看花,“有人发现了萨德侯爵的手稿。”

      月买茶表示理解,“马尔克斯的遗作出版了的话我也会抛下一切去看的。”

      电话挂断,谢庭玉的声音从头上淋下来,“有个晚宴,要去吗?”

      “这边有我衣服吗?”

      “有。”谢庭玉介绍起参宴人士,他说着,她让竹园把Lucky送出来。

      “好丰盛啊。”迎着谢庭玉表情刚平复下来的脸,她笑道:

      “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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