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汉堡的男孩》屋言

2、02

　　明曦和小康一起离开福利院那天正好是处暑节气，渎暑将退，伏而潜处，可天气依旧炎热，蝉鸣如浪潮汹涌而来。明曦回头看了看楼房旁边的长条状院子，想起天真地觉得这个窄窄的院子是一块宽阔区域的小时候，他一听到蝉鸣就满院子乱窜，爬上爬下，抓了几只蝉就跑到厨房去，向厨师叔叔借灶台和调料，将蝉烤熟，分厨师叔叔一只，他自己吃一只，其余的都给小康吃，小康吃不完的又会回到他嘴里。那个给他们做了十几年饭的厨师叔叔前两年退休了，新来的厨师他没见过，长大了，很久不到厨房里玩了。

　　与院长道别之后，院里年纪最大的护工送他们出去，交代明曦要照顾好小康，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着急，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处理事情。明曦一一答应了，保证会一辈子都好好照顾小康。

　　三人之间不存在多少离愁别绪，走到福利院大门，护工与他们道别，没再说什么就轻轻阖上铁门，仿佛他们不是从此离开，只是像平时一样外出上学，过几个小时就会回来。有一些孩子会在离院多年后返回福利院看望院长和护工，但大多数孩子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没有宽厚的心胸坦然接受在福利院的日日夜夜，以及回溯自己孤苦伶仃的过去。这一次道别，大概是护工与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个最后不沉重，不悲伤，很轻，是蜡烛被吹灭了逸出的一缕烟，稍纵即逝。

　　多年相处，护工对他们有感情，但感情不深，毕竟需要照顾的孩子这么多，感情有份额，每个孩子分到的部分都不会太多，福利院的院长、老师也是如此，福利院里的大人们努力为孩子们提供居所、生活物资、基本教育，呕心沥血，尽职尽责，但也只是为了职责而已，照顾孩子是她们的工作。

　　孩子们对院里每一个护工也都有感情，哪怕是对他们不怎么好的护工，跟他们对老师的感情差不多，需要，却不依恋，待到没那么需要的时候，就可以轻易割舍。她们是照顾他们的人，却永远不会是他们的家人。

　　明曦和小康两个人的行李只塞满了一个背包，其中半包是小康做的手工玩偶和没用完的毛线。他们没有父母的帮扶，亦没有到可以自己争取的年纪，生活中的一切物质全靠施舍，几乎不曾拥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物品。

　　福利院的铁门阖上之后，明曦面对那扇在此时显得尤其高大森严的门安静站了好一会儿。他对未来其实没有任何把握，离开了一处不问出身、不问缘由就为他提供栖身之所的地方，如同和小康只乘一叶扁舟就入海，在变幻莫测的大海中随波逐流，无锚无桨，全凭天意，老天爷让他们死，他们就绝无生还的可能。

　　明曦紧紧牵着小康的手，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前走，边走边低声问了句：“小康，你怕吗？”

　　小康没有回应，只低着头，跟着明曦往前走。

　　伴着蝉鸣在烈日下走了十分钟，两人都热得满脸通红，出了一身热汗，相牵的掌心黏糊糊的全是汗。小康鲜少出门，更没有试过在炎热的天气中进行这样的运动，又热又累，他有些不高兴，走一小段路就突然停下来，不肯继续走。他没有被明曦牵着的左手一直小幅度地摇晃。不做手工时，小康的左手就会不受控，老师和明曦都想了很多办法纠正，却徒劳无功。明曦只能也停下来，不厌其烦地向小康解释：“我们要去坐车，很快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我牵着你去，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小康一次又一次停下来，一次又一次被明曦劝说着重新启程，好不容易才去到公交站等车。

　　明曦从裤兜拿出一张纸，看了眼，又心知肚明地挫败着，将那张纸塞回兜里。纸上只写了到了工业园区之后该怎么走，没写怎么去工业区。他从来没有去过工业园区，不知道坐哪一路车。他出发前问了老师，老师也说不知道，让他向路人打听。

　　正好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等车，明曦过去跟他打招呼，他扭头看了看两人，目光在小康脸上停留的时间多一些，看到小康脑袋上别着的一个巴掌大的肉夹馍玩偶时，中年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明曦问中年男人知不知道工业园区怎么去，男人点点头，说：“先坐212路，再转105路。”

　　“很远吗？”

　　“有点远，在郊区那边。”

　　“谢谢。”

　　他连城区都还没有弄清楚，却要到郊区工作，明曦想，这样好像是被放逐了，离开福利院，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以后都不回来。

　　有惊无险地从高中顺利毕业，福利院的老师确定他不想继续念书的意愿之后就帮他找了一份工作——在工业园区里守仓库，包吃包住，且住的是单人宿舍，方便他带着小康住在宿舍里。

　　事实上，将小康这样不健全的孩子带离福利院是不合规章的，他提出前假设过要是院长不同意的话，他应该怎么劝说院长放小康走。没想到他跟院长一提，院长就答应了。

　　明曦便觉得院长大概巴不得他和小康一起离开，在他提出要离院的时候就等着他提出下一个要求了，毕竟他和小康谁也离不开谁，十几年来一直形影不离。福利院没了小康，就是解决了一个长期的麻烦，院长当然是乐意的。被遗弃的精神残疾的小孩，无父无母无靠山，即便是离院之后的生活出现问题，也没有人会向福利院问责，没有人会为小康讨公道，小康更是不可能为自己争取任何东西，他连什么是公道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