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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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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下个月,赵立就退休满一年了。起初有几个老战友担心像他这种工作起来不要命的工作狂会不适应退休生活,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他没几天就适应了用不着观察和冒险的退休生活,且享受其中。这要归功于他那位对生活充满干劲和热情的第二任太太,她像是要弥补他多年来在生活方面的缺失,有任何活动都捎上他,早上带他去喝早茶,下午带他去徒步,晚上带他去跳广场舞,隔三差五呼朋引伴一起到处游玩,每一个具体的日子都节奏缓慢,用不着跟时间赛跑把握稍纵即逝的时机,但内容充实,满满当当。
过去他的工作太忙了,莫说趁着假期去玩,他就没怎么休过假,总是加班,经常好几天不回家,回到家也是筋疲力尽倒头就睡。工作时精神高度紧张,根本没心思管家里的事,挣的钱也不算多,唯一的好处就是脊梁骨挺得直。他的太太受不了这种表面正直风光其实又寂寞又穷的生活,在女儿只有三岁的时候跟他离婚了。后来她再嫁,带着女儿随丈夫到新加坡生活。他有十多年没见到她们,只逢年过节在微信上问候几句,平日就是在她们发的朋友圈下点赞和评论,向她们展示一下他是存在的。
但他也很想念过去忙得家都没时间回的、奔波在办案一线的工作。
第二任太太是一位老战友的太太介绍的,因担忧他老了之后照顾不了自己。他挺喜欢她,她是有主见的、心地善良的、把家庭打理得很好的女人。他在她的强烈要求下从住了大半辈子的、破旧得像危楼的家属楼搬出,到她的家居住。她的女儿就住在她家楼下,已经结婚了,也生了个女儿。小孙女今年五岁,还在念幼儿园,对他曾经的职业很感兴趣,一见到他就缠着他问东问西。
赵立在小孙女的提问中无法与过去道别,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过去反而比未来更贴近现在。
如果让赵立回顾他的职业生涯,他首先会想到那一起震惊全国的毒品案,他有幸带队协助缉毒警千里追踪毒枭,在被夜色包裹的码头上与贩毒团伙枪战,那场面很像九十年代的香港警匪片。那天他一共开了十六枪,击倒了两个歹徒。
接着他会想到一起杀夫案,凶手杀了人之后主动到警局自首,半张脸和半个身子都是深得发黑的血污。如今那个看上去瘦瘦小小手无缚鸡之力的凶手应该已经刑满释放了,重新投入生活,或许也跟他一样,正慢慢寻回某些生活中的缺失。
还会想到一些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缘故和阴差阳错的际遇而犯下的奇怪案件,他审问嫌疑人时经常哭笑不得,亦经常感到遗憾,行善和作恶往往在一念之间,没有几个人是天生的大善人或大恶人,大家都是普通人而已。
最后他会想到那个头上顶着一个汉堡的年轻男孩。
那个男孩不是凶手,而是一起抢劫杀人案的受害者。凶手在自尽前将那个男孩杀害了。
他记得在得到最确切的证据前,他带队到嫌疑人住处的楼下蹲守,免得嫌疑人畏罪潜逃。到第二天,他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慢吞吞地走出小区大门,到路边的一棵绿化树下等待。
每个经过男孩身边的人都会回头看男孩一眼,因男孩穿着五颜六色的张扬衣服,并且头上还顶着一个汉堡。
相较于寻常的头饰,这个汉堡大得惊人,估摸是一个毛线钩织的玩偶,只比真的汉堡小一些,非常精致,可以以假乱真,赵立看第一眼的时候,还以为男孩别出心裁顶着一个真汉堡出门,饿了就能拿下来吃。
不仅是打扮,还有男孩脸上的神情和手上的动作。
分明是个高高瘦瘦的成年人,长相亦清秀,然而他的脸上却是天真憨傻的孩童神情。一看便知男孩是不太正常的孩子,身体长大了,精神世界却停留在孩童阶段。
男孩似乎对自己头上的汉堡发饰很满意,时不时拿起手机当镜子照,带着笑意整理一下刘海,再摸摸那个汉堡。
放下手机,男孩不曾与任何一个看向他的行人对视,皆是匆匆忙忙地低头,迫切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男孩的左手始终保持微微抬起的姿势,漫无目的且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地摇晃着,仿佛在神经质地持续拒绝着什么。
过了两分钟,赵立等到了嫌疑人。
嫌疑人是很普通的年轻男生,头发剃得很短,皮肤晒得很黑,结实,健康,和很多同龄的男生差不多,走在大街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所以这个嫌疑人才可以在案发后消失,让他们全队出动,花了不少时间搜寻。
嫌疑人开着电瓶车从小区大门旁的地下车库出口上来,停在男孩面前,男孩一坐到后座上,嫌疑人就出发了。
嫌疑人载着男孩去了一趟超市,只进去不到半小时就出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通过略有些透明的白色塑料袋,能辨别出嫌疑人买的是一些零食。而后嫌疑人和男孩到超市旁的一间餐厅吃饭,也是用了半小时左右。吃完饭他们就回家了,整个行程无甚特别之处。
嫌疑人表现得很平静,不慌不忙,赵立以为嫌疑人没有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
赵立继续在嫌疑人住处的楼下蹲守,晚上七点多得到下属的消息,经过技术分析,停在案发现场附近的某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拍到的身影与嫌疑人有百分之九十五的相似度,且案发现场不远处找到一个烟头,经过DNA比对,证实抽烟的人是嫌疑人。
证据链完整了,自顾自地确定嫌疑人是凶手后,赵立即刻行动,带着几个下属就冲上楼抓捕。
门铃按了三次,敲门敲了三次,皆无人回应,门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当警察多年的敏锐直觉告诉赵立事情要糟了,他赶紧给物业打电话拿钥匙,物业却说没有钥匙,于是他干脆叫消防队过来帮忙破门。
消防员训练有素,很利落地拆了门上的锁。推开门,一踏入那间房子,赵立就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这也是直觉的一种。死亡的气息阴森,虚弱,时断时续,像生命最后一次的没有温度的呼吸,像生命消失之际不断在半空回旋的哀鸣的具象化,让人不寒而栗,仿佛死神还停留在这个空间里,直至生人逼近才会径直穿过生人的身体离去。
“戴手套,穿鞋套,注意保护现场。”赵立交代道。
果不其然,走进主卧,便发现了男孩和凶手都已身亡。
男孩平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尸体经过了清洁,收拾得很漂亮,男孩身上穿着一套五颜六色的崭新衣服,头上依旧别着汉堡发夹,瞧着跟他白天出门时别的汉堡不同,更丰盛豪华,多了几层肉饼和酱料,大小几乎是一比一复刻真的汉堡,模样几乎是一比一复刻宣传海报上的汉堡。这些都显示了凶手杀害男孩与抢劫杀人时的犯罪经过不同,凶手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有预谋地、有步骤地、极其冷静地进行了一次杀人行动。
床头和男孩右侧的位置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手工玩偶,有食物造型的,也有卡通人物。赵立随手拿起一个细看,无论远看近看,这些玩偶的做工都很精细,制作者耗费了很多心思。
凶手的尸体是坐姿,盘腿坐在地上,上身伏在床边,嘴角和地面都有呕吐物,比男孩狼狈得多。
赵立观察一圈现场环境,推测凶手大概是先让男孩服用安眠药,确定男孩死亡之后,自己再服用安眠药自杀。下一刻,他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香港电影《胭脂扣》,他有过疑问——为什么如花不等到确认了十二少断气之后再自杀,毕竟殉情这件事是她主导的,她不该百分百相信十二少的心甘情愿,贪生怕死是人的天性,不管这个人活得是否如意。或许凶手也看过这部电影,也有过和他一样的疑问。确定了对方的死亡之后再死,就能最大程度避免阴阳两隔。
一位负责搜查的下属朝他走来:“赵队,您看这个。”
赵立扭头一看,下属递过来一叠检查单。凶手很年轻,才二十岁,却已经病得很重。凶手的肺上长了一个肿瘤,经过多项检查之后几乎能够确定是恶性肿瘤,且癌细胞已经扩散至远端的髂骨位置的淋巴结,属于晚期肺癌,基本没有治愈的可能。
赵立很理解凶手不想面对自己犯下罪责和无法治愈的疾病而寻死,但不明白为什么要牵连无辜。他看向躺在床上宛如沉睡的男孩,轻轻叹了叹。他已经提前调查过这个男孩,知道男孩与凶手一同长大,一直与凶手一起生活,除此之外男孩能够查到的资料少得可怜,这是一个与这个世界几乎没有联系的孤独的孩子。
对男孩多年来的照顾,赵立相信凶手是出于善心,可这样难得的善心却不得善终,凶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自己的善心毁于一旦。
这个凶手的名字很好听,充满温暖与希望,必定是父母满怀爱意为他取的,多年以后赵立也能记得很清楚,他叫明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