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流水不腐 人各有苦 ...
-
……
“所以,这个匣子里,是香包?”
“是。”
苏骁从匣子里将那香包取了下来,别在自己的腰间。
“辛苦你了,但此地我不宜久留……”
突然门外传来几声粗暴的敲门声。
“东阁查案,速速开门!”
沈子君那时常风雨不动的镇定,此刻也动摇了不少。
“你藏起来。”
苏骁也听话地躲在了后院的大石头后面,方便观察情况。
沈子君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意料之外的,门口只有一个人。
是那日抄家的男人。
沈子君心里立刻明了。
“东阁?朝廷也管江湖的事吗?”
他思索片刻后,先发制人,给那来人一个并不客气的下马威。
“怎么,江湖不是圣上的一块地?”
“哈哈,是,当然是,自古明君少动乱,自然也没什么江湖。”
“所以,你是承认当今圣上是明君,还是承认自己公办私事?”
“……”
男人咬了咬牙,“油嘴滑舌。”
他闷了一会,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不对,你这声音……”
“爷爷的,就是你骗老子说她往东边跑了!”
男人怒目睁圆起来,“我说过的吧,你要敢骗我,我要你人头……”
“咚!”
他看见沈子君拿着掉了头的稻草人贱兮兮地笑着。
“呐,人头。”
“你,你!”
“慢走不送。”
“等等!”
男人用力地掰开沈子君刚要关上的门,“我们……做个交易。”
“那你说,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什么条件应下来呢?是你岌岌可危的一官半职,还是你一文不值的命?”
“既然你也结识了苏家,你应该也明白,苏家被抄,绝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叛国的破理由”,男人收了剑,冷冷地看着他,“你难道不好奇吗?”
“细说,为什么你觉得他们不会叛?”
沈子君把门完全推开,背着手往后院走去,“进来吧,你还有点用。”
苏骁的心跳的越来越快。
“你不知道吗?十几年前,迂途人曾一举打进长安边陲的天城,原先先帝见收复无望,好啊,都念着要迁都了,结果宋瑾将军亲自带兵,硬生生把天城夺了回来!”
“后来啊,她和苏光权将军成婚,哎呦,真是夫妻一心,双璧合一啊!不仅是天城,先帝疲于出兵的城池,几乎都收了回来。”
“当年先帝欲重赏,可也不知怎的突然暴毙,草草去了。”
他压低嗓子。
“宫里这些年,可比江湖还乱。”
“呵,江湖,哪都是江湖。”
沈子君冷笑一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江不江湖的,人死了,哪里来的江湖。”
男人无奈地盘腿坐在地上,“你还真是活菩萨!”
沈子君没搭理他,从一旁的抽屉里抽出几袋油纸包递给小松,然后悠哉悠哉地转过身,翻着手里的医书,“少把这当自己家,玉春堂从来不留无名无姓之人。”
“你到现在还没说呢,凭什么让我和你合作?你又想要什么?”
沈子君的眼睛眯了起来。
男人迟疑了一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后,平静地开口:
“……我的阿妹,原来是先帝最小的妾室。”
“先帝驾崩后,她失踪了。”
“我四处打听,听有人说,她跟着苏家的军队走了。”
“家里人……都念着她嘞……”
“哦,所以说”,沈子君冷笑一声,“妹妹失踪了,你家的荣华富贵也没有了,所以你想找回她,给她梳妆打扮,接着把她送进深宫,讨好新的帝王。”
“看样子,你之前的官威可不小,如今,只能跑来收拾抄过的家,啧啧。”
“你!莫要胡说!”
男人“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胡说?你要真念着她,苏家抄完了,你倒是来找她了?”
男人一听这话,明白了沈子君这是在明晃晃地报复他。
“怎么,想打一架?”
男人手臂青筋忽的暴起,而沈子君依旧漫不经心地激着他,“身上没病,满嘴胡言,胡搅蛮缠。”
“哦,倒也不是完全没病,这里,有点病。”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真羡慕你这种人,多想这样没脸没皮的活一次。”
“哗!”
男人利刃出鞘,冷风掀翻了沈子君身旁大大小小的竹篮,直直地朝他的面门刺去。
沈子君敏捷一躲,草药洒了一地。
“要打出去打!别扰他人清静!”
“呵,这个时候开始装好人了!”
男人用剑挑起几个药罐,划走塞子,用力地朝沈子君砸去,试图迷晕沈子君。
沈子君利落地一闪,一旁的同门却被呛到不停地咳着,而他波澜不惊,白皙的脸庞没有一丝慌乱。
“你怎么……”
沈子君狡黠一笑,“我天生的。”
他气的脸红脖子粗,剑法也就愈发狠戾,也愈发没有章法,只见银光在眼前乱窜,时不时还会戳到烧锅瓷碗,不停地发出“哐当”的声音。这反倒让沈子君没了头绪,只能一味防守。
说来也够滑稽,一剑竟与一笔打的不可开交,甚至闹的鸡犬不宁。
几回下来,沈子君快要招架不住,男人趁机抓住机会,往他的胸口狠狠捅去。
“咻!”
一把飞刀如寒光似的刺向了男人的肩膀,那里的衣角被牢牢地钉在了墙上,男人瞬间动弹不得。
“吵死了。”
苏骁利落地收回手,她站起身,向男人走去。
“你要的人,在这里。”
“多谢姑娘。”
沈子君朝苏骁行了一礼,毕恭毕敬地看着她走过去。
“该是我谢你。”
她坐在男人的面前,指节轻轻地敲击着木桌,“他不愿意和你做的交易,我来和你做。”
“你……他可是抄了你家的人……”
沈子君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
“无碍。”
苏骁像是硬生生地吞了什么进了肚子,“我现在,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呢?”
男人眉目和缓了许多。
“不愧是苏家千金!就是明事理。”
说完撇了沈子君一眼。
沈子君装没看见,一脸温顺地给苏骁端了杯茶。
“那好,你们……慢慢聊。”
天渐渐暗了下来。
沈子君还在思量要不要再送一支蜡烛进去,苏骁已经踱步到他的面前。
“之前的失态,我向你道歉。”
“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这份人情,我日后必涌泉相报。”
“明日一早,我便要去迂途,今夜,提前向你告别。”
她认真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里宛如有千万群南归的雁。
“……我……”
沈子君的心颤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又坚定的眼睛。
其实他从来就没想从她讨回来那些无足轻重的脸面,救人对他来说,已经是举手之劳。
他虽未曾出过远门,但一批又一批病入膏肓的苍生,还是身无分文的三教九流,他已然将其光景刻在心上,入木三分。
而她,出身将门,战功赫赫,比起他,这世间,她定看得更深。
虽双亲下落不明,起死回生,但头脑冷静清醒,亦明白自己该往何处去。
这天下,该她闯。
他知道,风雨飘摇,只在玉春堂,救不了更多的人,也救不了他自己。
他想帮她,也想为自己寻个解脱。
许久,苏骁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鼻子,“你怎么不说话?”
“……日后太久了。”
沈子君收起了笑。
“你若真想报答我,就现在。”
“现在?”
“嗯,带上我。”
“我也去。”
苏骁并不惊讶,笑着说,“好。”
“你,想好了?”
侯芷清握了握沈子君的手。
“嗯,还请师母,准许徒儿离门。”
“好,我准你。好孩子,你该出去看看。”
像是想起了什么,侯芷清从她的枕头底下拿出来一本薄子,“这些年你为自己找的药方,我都整理在这里了。”
“你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不是你。”
“你要找的,是你自己。”
“医者不自医,记住,一定要好好活着。”
最后,侯芷清和蔼地笑笑,“想家了,就记得回来看看。”
沈子君沉默了一会,微微张口说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