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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磨刀 今日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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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在巨树遗留的影子旁边停留太久。
看见骨头的时候,我明白这世界上希望果真还会有,接住它的灰烬的地方,或许会走出另一批承载着风骨的人,就像从魏晋到如今,一批又一批,纵颓唐犹不屈,一批又一批。
我于是随便捡了一个方向走路。看见那些好容易被唤醒的人被谎言与怯懦蛊惑的时候,挥一挥斧头,替他们解开那锁——
我能看见一部分人脖子上的锁了。骨头的灰尘粘在无形的锁链之上,指引着我斧头挥动的方向。
我知道那锁的名字。鲁迅先生说,那锁是寂寞——其实是寂寞,也是彷徨,是犹疑,是不坚定。
我尝试帮他们解开这一道锁。用的是斧头,斩断所有恐吓他们的不确定。
每一个解开锁的人看向我的眼光都融进了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或许是向往,或许是欣慰——
我不懂他们在欣慰什么。
……
但我很快开始为另一件事发愁。
街上戴锁的人少了,但笼盖着这里的颓丧气息并不曾散去。这街上有另一群人,他们没有听见巨树的召唤,脖子上也看不见被风骨标记的锁——但显而易见的,他们不自由,他们不快活,他们是还在铁屋子里睡觉的人,佝偻着身体,面黄肌瘦,由内而外地脆弱。
我见过他们,在梧桐木的面前。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分食亲爱的阿古,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那是一群病人。
一群不知道药在哪里的病人。
我又看见先前见过的那个抱着小孩磕头的老汉了。他依然抱着那小孩,步履匆匆往什么地方赶。他的眼睛冒着一种可怖的贪婪,我几乎要以为他有找着一块梧桐木了。
我没再管他。
……
我继续走,轻盈地从一棵树跃向另一棵树。空中没有太阳,地面无法捕捉我的影子。
不知不觉又来到上次见过的女子的住处了。我回头看去,却再没有巨树做我的参照物。只是我知道我定是走了很久了,抡斧头的胳膊酸痛,腿脚发软。
小憩一会儿吧。我伸了伸懒腰,坐在那女子居所上方的一棵树顶上。那里视野极好,可以看见一连片的灰房子,可以看见灰房子后面的一个小院子。
主人还未归来,我一边休息,一边给自己找些事干。我蹲在树上,仔细打量周围的房屋,试图在那些住户那儿看出些什么东西,比如一把被灰尘标记过的锁,比如一颗种子。灰尘是不缺的,连片的房屋地上都厚厚地铺了一层灰。这些房屋小小的,窄窄的,好在没有几件东西:书架是空的,橱柜里没有食物,桌上的壶里倒还盛有半壶水,只是也飘着一层灰,像是壶里装着一个滩涂似的。屋子没有点灯,显得很昏暗,几只大箱子躺在地上,张着空空的嘴巴。我的眼睛从屋子内部移向屋子外面,霎时便觉得雪地里是亮堂堂一片了。
正是冬天。
女子仍未归来,于是我的视线沿着那几棵树散步,绕了一小圈,来到屋子后面的院子里。
院子里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单开着一丛菊。暗暗淡淡紫,融融恰恰黄,墨绿的叶片衬得那颜色更加浓烈些,像是拿刀划了一个口子,从口子里流出来黄澄澄的血。
那丛植物长得突兀,枝干硬挺,花瓣带着些霜气,在茫茫漠漠的灰暗里,独独守着一点清辉。此时正是白天,太阳依旧没有出来,我却在花前感到一阵朗朗的热气,暖和了我被北风吹得颤抖的双手。
菊花的香是清苦的。我轻轻地闻着,想起来菊花是可以入药的,疏散风热,平肝明目,清热解毒。北风呼呼地吹着,于是我又想起来,冬天是不该有菊花的。
吱呀——
前远传来细碎的动静。
于是我沿着树重新走过院子前面去,屋子里现在坐了个漂亮女人,提着一把等身高的宝刀走进门。她拖来一个小木凳,在前院坐了,拿出一块磨刀石,开始打磨那口宝刀。
她今天没有穿貂裘,身上只薄薄一层单衣,裸露出来的皮肤冻得有点发红。严寒笼罩着她的周围,能看得清时不时呼出的白气。女人手边有壶酒,时不时拎起来喝一口。
女人磨刀是个好把式,活计做得干脆又细致,专注的神情几乎要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侧刃划过清冷的石块,屋檐上方一只鸟发出一声长而尖锐的啼鸣,愈发锃亮的刀面倒映出一个灰白色的世界,里头有灰色的房屋,有白色的雪。我蹲在树上,不敢言语。
刀磨好了,女人举起刀。刀本就是难得的宝贝,打磨之后更是气势非凡。刀刃极薄,却又不同于蝉翼,仿佛淬炼了万年的坚冰,欲沉重地劈向沉闷的空气。
“拿起来,拿起我!”
我隐隐约约听得见刀的呼唤。
女人应了,大喝一声,操刀而起,雪花飞溅,掩映了她的身形。大刀在她的手里极为迅猛地舞动着,像走蛇,更像游龙。女人起了个势,大刀便像雄狮一样张大了嘴巴,随着她的心意猛地飞扑前去。我看不清她出刀的轨迹,却能凭借着出刀的力度想象出她胳膊上绷紧的青筋、虎口处磨出的老茧。我不知道在雪白的大地上是否站着一个我看不见的客人,那样狰狞,那样恶毒,需要这般带着凛冽的恨意的一刀一式,去挑开其筋骨,破碎其皮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越来越冷的风提醒着我白昼的脱逃。那女人终于筋疲力尽了,拖着刀,回了房,抓起桌上的酒,欲往嘴里猛灌一口。
然而一滴酒液也不曾流出。
那壶里的酒早已冻成了冰。
那女子的神情有些烦闷,却不往炉子里点火,只是大力关上了门。
一夜安。
……
我是被磨刀的霍霍声吵醒的。
醒来过后,体力恢复了大半,顺着前院的动静,我看到了磨刀的女人。
她拎着一壶酒,明显是煮过了,酒壶壁上能看见水珠。晨间的空气依然很冷,那女人依旧只穿着单衣,但薄薄一层汗冒出来,浮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于是我没忍住,好奇地发问:
“姐姐,你的刀昨日已磨得这样锋利,今日为什么还要继续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