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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造林 是骨头。 ...
我的面前站了四个嫌犯。
我向那骷髅行了一礼。
骷髅问我:
“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你认为该怎么判?”
“先生问我的时候,心里不就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看着他们四个。酒楼里只有一盏灯,四个人只有一个影子。我一一看过他们的面容,虽然有高矮胖瘦的变化,但总归是相似的:都长着野草一样的须发,都长着一张长方形脸。
教书,战斗,写作,在人间游荡。
他们都在寻找答案。
“吕纬甫代表了先生心中现实与理想的纠缠,魏连殳象征着先生心中的异类感与绝望感,申飞是先生写作时的灵魂投射,而骷髅——”
“骷髅是先生心中的迷茫与彷徨。”
“教书的先生还在现实里行走,被迫与琐事周旋,却依然保有对生命深切的眷恋;孤独地战斗着的先生相信绝望的世界里仍潜藏着人性的希望,依然追问着生命存在的价值;写作的先生在文字里与批判封建礼教的同时,依然选择延续对生命的关怀;而先生的灵魂,虽然充斥着矛盾、困惑、愤怒、彷徨,却依然撬动着生命的觉醒、撬动着生命的解放!”
“无人有罪!有罪的是吃人的人间!”
骷髅放开酒,挥了挥手。应声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原来我和楼里的人依然隔着一层玻璃。
一场玻璃雨。地面全是晶莹的碎粒,我看不见酒楼了,也看不见那四个人——或者说,那四片流浪在身体以外的灵魂。
我的面前耸立着一间铁屋子,冰冷的,坚硬的,隔绝天地的。铁屋子上没有窗户,于是我陡然想起鲁迅先生题在《彷徨》里的话: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少数人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我不管里面是否真的关了人,也不管里面的人是否听得清,赶紧扯着嗓子大喊:
“先生,您自己后来不也答了吗?‘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屋子里传出沉闷的声音:
“是了,让这几个人醒来,让这几个人起来,是野草也好,是一棵又一棵树也好,叫他们蓬勃的生长起来,叫他们紧密地团结起来,你绝不能说没有毁坏这房屋的希望!”
铁屋子突然开始震动,在我看不见的铁屋子里面,四棵足以参天的树突然生长起来。他们有着庞大的根系,有着笔直的树干,绿色的叶子疯狂地像上挥动着,像刀,像剑,也像戟。
四棵树越长越大,越长越大,树干越贴越紧,最后生长在一起。合拢的巨树带着沉甸甸的怒气像铁屋子的房顶发出冲击。我听着砰砰的响声,想象着树的挣扎。在树与屋顶的对峙里,我站立的梅树突然开始变高变大,一朵又一朵花开得愈加决绝,冷香略过我的鼻子,充盈着我呼吸的空气,一时间冲淡了先前的酒楼弥漫的酒臭与汗臭;山茶的火从树冠烧到树枝,沿着不断向前伸的树枝,抵达了屋子所在的地方。山茶与梅树,举起两面旌旗。
我想起来手上的斧头,站稳了脚,一道又一道砍向那铁屋子。
巨树破屋的声响惊动了许多人。于是茫茫的白雪上,突然多了几十双脚印。一群又一群年轻的孩子听见了树的挣扎跑出了家门。很难说他们是本来就醒着,还是被巨树吵醒的。他们来了,从四面八方来,很多人赤着脚,很多人穿着单衣。他们呼出一口又一口白气,脸冻得通红,却鲜活得像山茶的花朵。
有的孩子走到小楼旁边,捡起地上梅树的枝条跟着砍动那栋承载过太多肮脏污秽的旧楼;还有的孩子虽只是站着,眼睛却焕发出从前未有过的光彩。
梅树和山茶战斗在一起,年轻的孩子和巨树战斗一起。终于铁屋子传来细微的破碎声,先是一点点,再是一大片,绿色的树冠冲破了铁屋子,站在冰雪风霜之中,立地顶天。
随着树冠的张开,枝条抖出无数的种子,一颗一颗跳动着,是心脏的形状。跑出来的孩子们每人接到了一棵。他们带着种子,等到找到合适的土壤,就把种子种好。
他们等待着,等待这些种子通通发芽,长得足够高,长得足够大,到那时候,无数的铁屋子将被撑开,绿色的巨树将连成一片。茁壮的生命会牵起同样茁壮的生命的手,在险恶面前撑起一道永远无法攻破的屏障。
到那时候,大地神州,处处充满绿色的希望。
孩子们跑向四面八方了。他们呵护着手里的种子,还未意识到从今天开始,自己已经从昔日种好的第一批种子变成树苗。
巨树在唤我,他的枝子搭在梅树的肩头。于是我捧着火红的花朵,攒着满裙的冷香,沿着巨树铺就的路,走到树冠之中。
巨树问我:
“你如何判你眼前的树?”
“它冷峻、严肃、颓唐、激愤、脾气古怪、特立独行,是个烟鬼,做着战士的梦,捏着柔弱的笔。”
我接住它的话:
“然后用这支笔,唤醒了许多麻木沉重的灵魂,凿开铁屋子上一道窗。”
“你切不要纵容了它!它彷徨、困惑,挣不开无穷的寂寞!”
“——却也在血肉的撕扯之间,为流离者叩问远方,为丧失者坚守意义。”
“先生,请听好——”
“判你大笑!判你歌唱!判你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判你将真实藏进心的创伤,继续前行!遗忘和说谎不是你的前导,沸腾的热血将永远为你指引方向。”
“先生,我无权审判你,我只能替一棵树的心说话。”
“请您继续拿起您的笔,请您继续握住手中枪,先生,地上的孩子们等待着您,仰望着您,跟随着您!”
“先生!”
“孩子,你可知道应该唤什么样的人先生?”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唤传道授业的老师先生。”
“我不曾教你什么,也不是你的老师。”
“您是我的老师,我读过您的文章,很多人都读过您的文章,我们都尊称您为先生。”
“这是那天井里升起的光柱里,我不曾看到的东西吗?”
我一时没听懂他的话。
巨树换了话题:
“孩子,和我说说未来吧……我的意思是,你想象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
“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阶级权贵之分;人人互帮互助,以与人为善为真。思想开放包容,生活丰衣足食,生命可诚可贵,人人爱人且自珍。”
我慢慢地说,慢慢地想,那些美好的事绘成点织成线,织成一副焕发着无穷光彩的画面,就仿佛我真的曾经见过一样。
我问巨树:
“先生,您可知道我是谁?”
一阵叶子摩挲的声音,是先生在答是。
“人们都唤我礼,可是您不是最讨厌礼吗?为什么还会让我来呢?”
“孩子,礼本无罪,有罪的是拿礼作幌子吃人的人。我憎恨的从来不是礼,而是吃人的人。”
“孩子,为我弹琴吧!”
……
我说:“听山间飞漱!”琴音高亢有啸天之势。
我说:“听风穿竹林!”琴音飒飒无杂音乱耳。
我说:“听平原流水!”琴音渐缓共一呼一吸。
和着琴声,巨树开始歌唱,那旧风箱似的喉咙把曲子唱得走了调,听不出是什么歌,只觉得很抖擞,只觉得很响亮,抖擞得要把沉眠者唤醒,响亮要让耳聋者听清。
我和先生一起说:
“献给新道德!”
“献给新世界!”
……
我不知道我准备去哪里,索性一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回头看,那绿色的树像一座巨大的灯塔,指引着一艘又一艘灰色的船只,迎着排空之浊浪向前进。
走着走着,突然又看到先前见过那个女子。
她身上的貂裘不见了。
她此刻拎着一壶酒,抱着一把宝刀。
我正好奇她买刀做什么,欲沿着树跟上去一探究竟,突然闻到一股灼烧的气味。
我很熟悉这气味。
是火。
又是火。
带走阿古的火。带走老王的希望的火。
不是我的火啊……
我已经忘记怎么吐火了……
……
是留在原地的树。
我心里一惊,疯了似的往回赶。我跑过一根又一根枝子,跑过一棵又一棵枯树,在孤零零的树枝顶上,我飞快地跑着,赤着我的双足。
我跑回了那棵巨树。他现在变成了一团撕扯着的火焰。我隔着火,站在起火的树的枝子上,努力的拥抱那棵树,烈火灼烧了我的裙子,好烫好烫,好烫好烫,我的泪水刚刚滚出来,就迅速地蒸发成一缕水汽,像是叹息。
我的裙子被火烧干净了。
我站立的枝子终于只剩灰烬。
天空开始飘雪。
一片两片,一片两片,毫不吝啬地投喂着那贪婪的火焰。
火焰终于熄灭了。
绿树也不见了。
指引方向的巨树因为太引人注目,终究引来了大火。
梅树的枝子搂住我,我抱着那些树的灰烬,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怎么做。
天与地都静了,万籁俱寂。雪飘啊飘,留在沿途的树上的足迹被清理干净。我坐在梅枝上,树的余温里,仿佛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就在这时,鼻子突然嗅到了一缕芬芳。
不是那种很浓艳的香,轻轻的,淡淡的,一缕冷香乘着飞舞的雪花来到我的手心里,我抬头,看见成千多纷纷扬扬的花朵。
梅的清香织成线,穿梭在山茶的花瓣周围,我站起来,身上多了一件火红的衣裳。
一阵风起来,隐隐约约捎来一阵动听的歌声,像童年听过的乐章。
空中飘起来无数的尘土。他们飞啊飞,飞啊飞,飞到我的跟前:
“孩子,你不要伤心,我的种子已经遍布世界大地,见到他们,便是见到我。”
然后啊,灰烬排成一行,静静地升上天空。
“再弹一次琴吧。”
我点点头,拿出我的琴。
“多弹些,告诉我,当年分别以后,你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
我的眼睛顿时瞪大。
“你说得对,我多喝了酒,一时竟忘记了过去。”
“高塔之上,金盆之中,我们见过,我带你看过塔外的风景。好在你现在不是被囚禁在高塔里的小姑娘了,想必看过许多当年畅想的风景了吧?”
灰烬继续说话,我脸上的震惊依然未曾褪去:
“告诉我,您究竟是鲁迅先生,还是塔里的骷髅、魏晋的文人?”
灰烬发出一阵风一样轻盈的笑声。
“我是我,从来是我,从未改变……”
“我是骨头啊,我最最亲爱的姑娘。人们都叫我:风骨。”
参考文章:
钱理群《沉默十年的鲁迅的小说调子》
舒婷《致橡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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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造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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