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抓药 龟壳上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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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野径云俱黑。
哪怕野径云俱黑。
哪怕江船火独明。
哪怕江船火独明。
……
1900年。
京城有雨。
这几年京城的雨特别多，那些弄不明白的人都说，原先有一个大盘子，大盘子里装了很多很多的水，八个强盗要分那盘子，于是盘子碎了，再装不住水。
水流出来，变成了雨，变成了他们脸上的泪。
“你有听见琴声吗？”年轻的小伙问他的同窗。
“雨里怎么会有人弹琴呢？”
“你别说，我刚刚还没注意，现在隐约听到一点——应该不是幻觉吧？”
“弹琴的是个小孩吧？弹的是一首好简单的曲子，也没用什么技法。”
“说起来，好久没听见这曲子了，我们童年的曲子……”
“我们小时候，真的有学过琴吗？”
“不知道啊，但我确定的是，我们这条街上已经很久没人弹琴了……”
“还有谁弹琴啊……皇帝老儿跑了，烧杀抢掠的来了，银子哗啦啦地赔出去，谁还有心思弄这些文文艺艺的东西。”
“说起来，现在倒有点像书里说的礼崩乐坏了……只是现在更夸张。”
“何止礼崩乐坏！简直世界都要崩坏了！我是看不到什么咱们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的……”
……
“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吧，我想再听会儿琴。”
“简单归简单，这么久没听见，还怪想念的。”
“不是，我为什么鼻子有点酸呢？”
“我不知道啊，感觉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我们从出生开始，不就被迫待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巷子里吗？”
“你这人怎么这么煞风景！我说的不是我们小时候，而是——怎么说呢——好难跟你讲明白。但很像是——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就像回到了我们文明伊始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埋汰东西，一切都是欣欣然的样子。”
“你闭上眼睛，你闭上眼睛，听那旋律，有没有感觉到一阵风？——清风，清风，不是混着大烟或者汗臭的风！”
“再继续听，再继续听，啊我看见一座漂亮的台子了！”
“我看到的跟你们不一样！我看到的是一条河，好多小孩在里面嬉戏呢！”
“这一切要是是真的就好了……”
“我也希望啊……不对，我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些不是我想象到的，是我借谁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一切仿佛都真实存在过……只是，只是被我们遗忘了！”
“你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在我们这个国家，从前也有过盎然的生命！”
“我们去把它唤醒吧！”
“对！唤醒它。既然是存在的东西，不可能真正从这片大地消亡！”
“我想去沂河里沐浴！”
“我想去舞雩台上吹风！”
“我想和开明的先生坐在一起，自由地讨论见解与思想！”
“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把豺狼虎豹全部赶出去！”
“真的能把他们赶出去吗？”
“能的，我们从来不缺力量！”
十多年后，这群年轻人创办了报刊。他们在街上奔走，在大学呼号，睁大了眼睛，努力寻找那些国民心中的种子。
让他们发芽！
让他们发芽！
“我们知道的，希望一直在，希望一直在我们的血脉里，亘古不止，亘古不止！”
京城有雨，我听见雷鸣。
……
1900年。
京城有雨。
我轻巧地沿着树的枝干前进着，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雨水滚动在我的琴上，雨水滚动在阿古的斧头上。我有点着急，我急着去见一个人最后一面。
我在井里找到了老王。他的眼睛还睁着，看向东边的方向。
大火烧了三天。
不是文明的火。
不是我们的火。
强盗的火点燃了皇城最华美的园林。几天几夜，几天几夜。飘散的灰尘那么多，天空又暗沉了些。
举屠刀的太后逃走了。斗农民的皇帝也逃走了。
老王站在京城。烟尘浩荡。
他回了宅子。先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脱了身上的铠甲，小心翼翼擦拭干净；一件是找出一个盒子，把那几片龙骨收好放进柜子里。
老头给他开了药，他也以为他找到了治国家的怪病的药方。
但大火之后，他看龙骨的眼神，就像看一枚梧桐。
然后，他向东磕头。东方不见光，太阳还没有出来。
仍旧是长夜漫漫，混沌未名。
老王吞了金块，老王喝了毒酒，老王投了井。
像个官员，像个市民，像个农民。
我穿过那么大一片没长叶子的林，在一口井里找到了老王。老王还有一口气。
我拿出了我的琴。
相隔五十年，我再一次弹琴。
屋子里传出异响，有什么东西挣开了盒子，努力地顺着琴声飞向我。我接住它，是龙骨，是老龟。
“老龟。”
“带老王看看未来吧。”
我点点头。老龟没有被捣碎，依然是完整的一片。于是我很容易地找到了老龟背甲上那个小孔，圆圆的，像只眼睛，通晓过去，看向未来。
殷商的人都知道，龟有着神奇的灵性。
我把老龟覆在老王面上，用小孔对准老王的眼睛，然后拿出琴，盘腿弹琴。商周的乐重返此间。引领背负尘埃的人们，穿行于天地玄黄。
地上有两块石头，一块黑，一块白。
石头滚啊滚，偶尔相撞如鼓点阵阵，天地默不语，草木静无声。我等待老龟，却看见面具后面，老王的眼睛迟钝地动了动，积攒够力气后，竟尝试着看向我，焕发出极为绚丽的光彩。
然后他笑了，很费力地牵动了嘴角的两块肌肉，露出一个很艰难的笑。但总归是笑了。
金光从井里大片大片地投射出来，照到天上，像一根柱子，映亮了一小片天地。周遭一片喟叹，人们不知光之所起，却感到一阵震撼。
他们的脉搏在有力地跳动，跪着人犹豫着从地上爬起来，一些年轻的头颅高昂着看向光芒的方向。什么在被呼唤着，什么在醒来。
那些眼睛看见光的人，看到了一部分老王看到的景象。
他们看到了过去。
他们在想象未来。
老王看见了未来。
……
我把龙骨放在桌上。
我暂时没有离开，留在老王这里弹了四天琴。
第四天，宅子里来了一个人，他姓刘，跟老王一样，也是个文化人，也是个官员，他拿走了龙骨继续研究。再隔不久，我知道，姓刘的这位官员也将被流放。
但是没关系。
京城有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广袤的被烈火席卷过的大地上，正有无穷尽的春芽带着悲壮的希望不管不顾地生长。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抓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