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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渐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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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黑了,崇明堂内灯色昏黄,香炉袅袅升起安神香,白日看起来飘逸出尘的纱帘此时静静垂着,被镀上了无言的压迫感。
柳随风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他在堂内,对着门口,垂着脑袋。
一个时辰前,他失手杀了少林的恒远大师,没能夺到英雄令,还被剑王算计,中了烈焰掌身受重伤。
他没有完成帮主给的任务。还搞砸了,杀了少林的人,把本就混乱的局面更是搅成一锅粥。
回来请罪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一切后果,就算帮主让他去上刀山下火海,更甚是要了他的命,他也是通通情愿的,只求帮主能原谅他。
但他没想到的是,一回来后,帮主只是面无表情让他转过身,跪下,后就再没了指令。
他能听到,帮主就在身后的书案上处理事务,文本合上的脆响,毛笔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帮主衣袖的滑落,和那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但却看不见帮主。
柳随风根据这些声响,不自觉在脑中勾勒帮主如今的模样。许是昏黄的暖光打在身上,沉静而冷淡地扫过每一封书信,偶尔蹙眉,偶尔舒展。寥寥几笔,随意回复,胸中沟壑便跃然纸上──柳随风的思绪开始漫无目的起来。
安神香竟然是接近草木的味道,空气中隐隐还混着一丝药香,闻着觉得舒缓,渐渐让他放松了紧张的心神。
又不知过了多久。“过来。”
柳随风如蒙大赦,捂着腹部,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书案前,深深拜了一揖:“……帮主。”
李沉舟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写字:“研墨。”
柳随风有些惊讶,立马上前,拿起墨锭开始研磨,一边熟练动作,一边默不作声观察李沉舟脸色。
帮主这是,何意?
“这是给少林的道歉书,我写好后,你亲自送去。”
柳随风一惊,顾不得研墨,猛的跪下:“帮主,这是我一人之过,怎可让帮主代我写道歉书?随风之过,就算被压至少林赔罪,任他们打骂也无不可,但随风何德何能让帮主代随风,道歉。”
柳随风脸色惨白,心中弥漫着一股苦涩又酸楚的情绪,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但他不想自己尊敬之人为自己承担错误。
李沉舟停笔,无言看向他,半晌出声:“你之过,便是权力帮之过,也就是我之过,不必提什么不可。”
“帮主,都是随风的错。”柳随风不知为何,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他跪趴在地上:“求帮主罚我。”
“──起来。”李沉舟淡淡出声。
柳随风直起身,却还是跪着,仰头望着李沉舟,眼中漫着许多激烈又复杂的情绪。
这双眼睛逐渐和多年前那个少年重合,被几人围攻处于弱势的少年,眼神凶狠,愤怒,冰冷。现在还是这双眼睛,但那情绪,却不知是多了什么,叫人愈看愈不顺眼。
李沉舟无声叹了口气,对着柳随风伸出手:“你的扇子呢?”
柳随风赶紧从衣袖内掏出扇子,双手上举,递给他。李沉舟靠在檀木椅上,展开玉骨扇,随意把玩着。
“我记得我当初教你练剑,你学了一半弃了剑道,偏要学暗器,说出其不意胜率大,还能在我遇到危险时救我——而这扇子,如今被你玩得似剑似镖,倒是漂亮极了。”
他轻飘飘看了眼垂着头的柳随风:“柳五,要我说,你以前模样好些。”
“你可还记得我教你武功的初衷吗?自保,杀人,杀人为道义──而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扇子挑起他的脸,低头凑近他,眼皮压低:“柳帮主现在的面皮,都快让我不认识了。恒远不是第一个,我不在你面前提,你便是以为我不知晓──你如此杀人不眨眼,只要挡了你的路的人,全都杀了。我却是不知,你是为了权力帮,还是为了你那颗贪心。”
尾音极低,温热的气息几乎扑在了柳随风脸上,他惶恐抬眼,眼中惊慌错愕情绪一览无余:“帮主!柳五绝无此意。我对帮主,对权力帮忠心不二,这次失手错杀恒远大师,乃是我大过,柳五愿自断一臂,以证对您的忠心!”话落右手就抬起运气功法要砍断左臂。
李沉舟一挥扇子,柳随风被强劲气流扫到旁边的柱子上,撞到五脏肺腑,连同还未治愈的新伤,当即呕出一口血来。
“怎么处置你,我说了才算,你的命,从来由不得你自己做主。”李沉舟盯着他虚弱的样子,声音里罕见带了怒气。
“滚回房里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你这幅犯蠢的模样,若是下次再让我见到,就再也不必回权力帮了!”
语罢扔下玉骨扇,便拂袖离去,只留柳随风一人跌坐在地上,回不过神来。
帮主这话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样揭过了,他杀了武林一位德高望重的武师,帮主竟然就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柳随风捂住心口,踉跄走过去捡起了被遗落的玉骨扇,死死攥在手中,眼神沉沉看着李沉舟离去的地方。
帮主,为何对他如此好,连他都觉得,自己快被纵过头了。
*
柳随风刚走出崇明堂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唤他。
柳随风回头,看到来人,恭敬俯身作揖:“师容姐。”
“随风,”赵师容轻轻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便大致知晓他伤到何种程度。她叹了一口气:“你伤的不轻。但你这次也太莽撞,以你的身手本不该犯这种错手杀人的错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柳随风攥紧拳头,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秃驴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眼中又浮现厌恶之情:“……他,辱骂帮主。”
赵师容眼神一凝,忍不住细细端详柳随风的神态,见他无后话,才开口:“仅是如此?因为他辱骂了沉舟,你便动手杀他,尽管这并不符合沉舟的计划?”
柳随风单膝跪下:“此事是随风一时失手,随风是错了,但并不后悔,任何不利于帮主的人,都得死。”
赵师容心中一讶,不禁微微皱眉。这孩子,好生执拗。
她抬手扶起柳随风:“你的忠心,沉舟是知晓的。只是你这次犯的错实在是太大,他才对你出了重手,但他心中还是看重你的。”
“这是药王新炼制的时宜疗补丸,你且用着,对你的伤有好处。”
柳随风接过:“多谢师容姐——帮主待我如何,我也都是知晓的。”
赵师容轻轻颔首,“那你,好好休息。”而后神色难辨地离开。
……
七日后,宋明珠踏入听风阁,堂中端端正正跪着一个青色的背影。
宋明珠心中不忍,上前在那人身后,单膝跪下执礼:“公子,”
待离得近了,眼见着柳随风惨白虚弱的脸色:“帮主并未过于苛责公子,公子又何必每日如此自罚?每日如此,公子的伤又何时才能好。”
帮主并未严惩公子,但公子心有惭愧,被禁足去不了惩戒堂,便每日在自己阁中跪几个时辰。院门大开,帮内所有人都知道公子每日如此自罚。
柳随风缓缓睁开眼睛:“宋明珠,注意你的身份,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我交代你办的事,情况如何了?”
宋明珠低下头:“公子让我去寻萧秋水的下落,已然有了眉目,他护送完吴老夫人后,似是前往中原腹地,那边有广凌,锦中,东河。”
“广凌……剑庐被围,若是求援,广凌确是最近最好的选择,而最值得拜访拉拢的,应该也就是广凌三山了……”
“我知晓了,你退下吧。”
“公子……”
“退下!”柳随风皱眉斥道。
“是──”宋明珠浑身一颤,“属下告退。”她看着依旧跪得端正的人,有些失落地躬身退出听风阁。
柳随风重新阖上双眼。萧秋水……英雄令……这次,我定然不会再失手,也定然,不会再让帮主失望。
入夜。
柳随风进入内间,隔着屏风,他感受到一股旁人气息。他眼神一凝:“谁?”
下一瞬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熟悉,他对着屏风后模糊的黑影跪下来:“帮主。”
李沉舟靠坐在床沿上,听见声音坐起身来,挥手点燃了阁内烛光:“嗯,过来。”
他多年药毒不离身,一头黑发早已褪成白色,平时看着银白的泛着冷光,此时在烛火辉映下,竟似柔和了许多。
柳随风起身过去,见礼:“帮主……”
李沉舟抬眼看着他:“你应当已经知晓了,英雄令的下落。此次我给你一月时间,你可做得到?”
柳随风单膝跪下:“随风定然不负帮主所托。”
李沉舟起身打算离开,又似是想起什么,回头眼神不明地看着柳随风,然后上前握住他的手,将他扶起来:
“随风,我知你辛苦了,权力帮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需要你助我一同处理的,有时受伤也是在所难免的。但在我心中,是极其看重你的,你每日自罚,身体如此虚弱,我不忍──”
他意味深长地说完,果不其然,见柳随风有些讶异地抬眼,神色逐渐变得慌乱紧张,不似平时冷淡如冰,耳根子都红了。
这情形,似不是对着自己的帮主,而是对着心悦之人一般。
“帮,帮主,”柳随风莫名紧张了起来,但下一瞬压制住这种情绪,竭力作出冷静模样:”随风知晓,帮主待随风之心,就如同随风待帮主。”
李沉舟收回了扶着他的手,“随风,行走江湖,乱花渐欲迷人眼,一时听了什么话,错了什么心思都是正常的,只要改过便好。
“可有些心思,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动,不然我真的会对你很失望。”
李沉舟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便转身绕过屏风,不见了身影。
柳随风一瞬间脸色惨白,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回想刚才的对话,惊得手都开始颤抖。
帮主他,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自己这般见不得人的心思,竟然被帮主看出来了吗?
柳随风手捂住心口,缓缓坐了下来,他脸色难看,额上冒出细汗。暗伤好似又发作了,烈焰一般灼烧着他的胸膛。
心里开始止不住地冒出自厌的想法,他厌恶自己这般下流卑劣,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有妇之夫,起了心思。
而且还被他知晓。柳随风想起帮主最后那个冷漠皱眉的表情,心上就涌上一阵酸楚,他会厌弃我的,会的……
不可以,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