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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078 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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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波伦女子,除了卖药女活下来,剩下的几个,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凡是娇贵的身躯,不会在岩原这片荒芜的地域上存活。
朔雀也是几经拉磨,才磨成了现在的样子,他的右臂现在已是摆设,几乎使不上力气,皮肤也变成青紫色,是血管死亡的颜色。
岩原区的武器还是厉害的,只是经不住波伦区的毒。
过去了二十多年,重新踏上波伦区这片土地,朔雀竟产生了完全陌生的心态,像和这里产生了隔阂。
波伦区屠戮和侵占别的区的野心日益膨胀,朔雀走在波伦区街市上,迎面撞见长相迥异的外地人,有的个头矮小,眼球微凸;有的长着鱼尾一样的脚,走起路来发出“啪啪”的拍打声;有的通身发白,没有头发,背后生着一对肉翅……
朔雀束起头发,黑发之中已冒出许多白发,牙齿掉了几颗,脸上暗无光泽,只剩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还有一双依然年轻的眼睛。
绕城而过的那条河已经能看见底面的石头了,朔雀不知当初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是有一点可以让岩原人心存侥幸,就是即使波伦区发现了秘密,断供了这条河水,岩原区喝不到一口水的情况下,岩原人依旧能存活。
这是岩原人天生的体质决定的。
朔雀穿城而过,居民的生活充满了烟火气,集市上有很多人做交易,琳琅满目的饰品、锦缎、宠物,以及各式各样的劳动工具,都陈列在这里,相比岩原区,这里确实更像人住的地方。
建筑还是老式的竹楼,只不过堆叠了五六层,涂上了繁杂的漆色,又在窗户上贴满了装饰物,阳光下,那些窗户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彩色的虹。
朔雀记忆中的集市,还没有如今这般雕饰繁芜,过去是祥和古朴,而今充满了纸醉金迷的气息,从街巷走过,耳边全是叮当作响的钱货交易声。
走到城外,朔雀在山里寻到一块地方,靠近护城河,地面平坦,土质疏松,朔雀把背着的箱子取下,将箱子里的岩灵花移栽过去,想看看这里的土是否能让岩灵花存活。
朔雀用树枝在地上挖了个洞,晚上睡进去,表面用草被覆盖。
住了几天,朔雀发现山里住了一群“夜猫”,白天不出来,专门在晚上出来,要从这里过两遍,一来一回,手里多了些丁零当啷的东西。
“山里的人也偷钱?”朔雀惊奇道。
在岩原区养成了不吃不喝的习惯,到波伦区即使闻到食物的香气,朔雀也会自觉排斥。
半个月过去,那两朵岩灵花不仅开得盛,根须还在地下扎了根,花朵依旧鲜白,下了几场雨,花茎又长高了几公分,花蕊处几只蜜蜂嗡嗡飞舞。
朔雀看岩灵花每隔一段时间就窜高几公分,心里又欣喜又害怕,有的山民从这里路过,已经注意到这两朵花了,要是哪天随手掐走,实验就提前结束了。
朔雀又开始下一步实验,把岩灵花和山上能传粉的水仙嫁接到一起,几个月后,山脚开遍了岩灵花,吸引了成群的蜜蜂和蝴蝶。
这些花,引起了萧灿的注意。
萧灿去山上遛马,发现河里的水比之前少了大半,山脚下还长着一种类似岩灵花的植物,沿着河水两岸铺开,像依河水而生的花环,戴在波伦区的土地上。
萧灿翻身下马,在花丛里穿行,手指从花里掠过,弯折花茎,看见花瓣背面的蓝色斑点。
萧灿感觉有岩原区的人来过,这或许是一种信号,说明岩原人已经展开反击了。
一种奇怪的滋味在心里蔓延,是暗喜,是雀跃,也是愧疚,是狠不下的心。
岩原区反击,只会带来波伦区更猛烈地侵袭。
长达几个月的时间里,萧灿每天都会去山脚看花,坐在河边,被风吹拂着头发和脸颊。
终于,在来年,萧灿装病,把王位过继给了萧膊。
邳波每天去寝宫探望萧灿,亲自端送药碗,一方面表达衷心,另一方面也提防萧灿逃走。
“王,储君年纪太小,很多事任性妄为,今天在大殿上尿了裤子,被众人看笑话。”邳波交代。
萧灿装作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摆了摆手,“不要给他喂水了。”
邳波:“一点都不喂?”
萧灿:“嗯。”
邳波心里奇怪道:这岩原人真跟神仙一样,不吃不喝也能活。
萧灿又假意咳了几声,“我可能命不久矣,死之前,想回岩原看一眼萧蝉。”
邳波:“萧蝉?王不早说,萧蝉一直在刑房躺着,只是昏睡过去,躯体还没死亡。”
萧灿清了清嗓子,“我……想见岩原区那个,这个是个冒牌货……”
邳波借机邀功:“王的旨意,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办到……”
萧灿眼睛猛地睁开,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你……”萧灿伸出手,想改口。
“知道了,王,你什么都不用说,人一定给你带到。”邳波脸上绽开一丝狡黠的笑,早就预谋好的兵变,终于可以提前推动了。
第二天,邳波没来,送药的是侍者。
萧灿从听见侍者脚步声踏进来,心里就惶惶不定,想出去走动走动,又顾及自己当下在装病,出去走动,可能会露馅,于是打消了念头。
侍者将药碗呈上来,纤纤玉指捏起药匙,要亲手给萧灿喂服,萧灿推开,见不得侍者这般亲昵。
“放下吧,我自己喝。”萧灿冷言道。
侍者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把药碗放到桌子上,叮嘱:“王可一定要喝啊,这药反复煎熬,就失去药效了。”
萧灿别过脸,余光瞥见侍者扭扭捏捏地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候他喝那碗药。
萧灿知道自己没病,一个个小小的侍者,还能左右他喝不喝药?
萧灿侧过身子,闭上眼睛,悠悠地模糊了意识,进入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去到一片暗无天日的混沌之所,每走一步,身体里像穿过一道风,他的意识像被撞散了,需要花一段时间才能重新整合。
一觉睡醒,他望着墙上的雕画,用手指扣动嘴唇,安静地发呆。
身后响起脚步声,萧灿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猜到是长辈来了,又要催促他学习了。
“王,这药又凉了,我听侍者说你身体不适,要先休息一阵,这太阳都下山了,王今天的第一碗药还没服下,这病如何治得好……”
萧灿摊开掌心,阻挠道:“不要管我,先生说了,今天休学一天!”
邳波停住脚步,望着萧灿,从这一刻开始,他信了,萧灿是真病了。
宫里的人开始注意到,新立的王行为举止变规矩了不少,缄默少话,端坐的样子,还真有点像萧灿。
朔雀久居在山里的地穴,有时乔装打扮混入集市,听着市面上的风声。
他听见当今的王是一个八岁小孩,是岩原人和波伦人的混血,再多的消息,便不在市面上流通了。
原来的王,不知是病了,还是死了。
朔雀想知道萧蝉如今在哪里,如果能确定萧蝉死了,那吉吉布尔便是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个。
王宫戒备森严,除非亮明自己的身份,否则根本打听不到宫里的消息。
朔雀又在山里待了几天,采了一些花的样本,装进箱子里,启程回岩原。
好在一路上没什么人发现,他只用了半天时间,便越过沙漠带最窄的地方,踏进了岩原区的故土。
他把嫁接了水仙的岩灵花分给几个护卫,自己也尝了一朵,吃完,感觉并没有起到岩原人口中补水的作用。
“你们觉得如何?”朔雀等几个护卫答复。
“有股植物的味道,岩灵花其实本身没什么味道,而且岩灵花吃进去有解渴的作用,但这花没有。”一个护卫说。
这预示着嫁接实验失败。
朔雀去岩洞里寻到那些死去的波伦女人的尸体,烧成灰,装进瓶子里,又让护卫留意最近火葬的女人。
“五楼有一个。”护卫说。
好巧不巧,五楼是萧珩和妻子泺姐住的楼层,屋里有两位老人,如果落葬,那应该是泺姐的母亲了。
朔雀需要取一些骨灰,这个请求听着就觉得怪异,朔雀没把握泺姐会不会同意。
傍晚,岩洞里燃起一丝火光,朔雀老早注意到萧珩和妻子把老人背下来,带进岩洞。
夫妻俩把骨灰装进袋子里,去岩灵花开的地方,站在旁边观望。
泺姐:“按以前是九号位,现在是五楼,所以哪片地是我们的?”
萧珩:“是啊,要是有个人问问就好了。”
朔雀看出两人犹犹豫豫的样子,猜到他们一定在找自己的地。
朔雀装作从旁路过,被泺姐叫住。
“喂,这哪片地是我们的?”泺姐大喊,语气里充斥着怨怒。
“按照以前住的区号划分。”朔雀回道,站在远处,手插进衣兜。
“那是九号位,还是原来的地方,在那里!”泺姐找到自己的地,那片地只空出一小块,其余的地方都被邻居的花占满了。
“别人家怎么这么多岩灵花……”泺姐醋道。
“那你多生女儿啊。”萧珩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不是生不出来吗。”泺姐嗔怪。
两人洒下骨灰,又回楼里去,朔雀漫不经心地沿着花海兜圈子,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自行动手,他取了一些骨灰,装进瓶子,又漫不经心地离开。
这个过程,不亚于用蛇皮绳把朔雀绑住,每天蹂躏一次。
这是实打实的“偷”。
之前擅自带走两朵岩灵花也是如此,没有告知岩灵花的主人,因为朔雀有把握,会把两朵岩灵花完完整整地带回来,然而那花已经失去了灵魂,变成万千植物里平凡的两朵花,不能解渴,同时散发着花本来的味道。
幸好那两朵花的主人还没发现,朔雀想着哪天去登门道歉,拿他们家的花擅自去做了实验。
可与其道歉,不如先一步揭开岩灵花的秘密,这样一来,即使波伦区断供水源,岩原区也能种出无数朵岩灵花解渴,而且不需要骨灰浇灌。
朔雀想清楚后,还是决定一瞒到底。
第二次实验,他拿了两份骨灰,在波伦区的山上种下,一天过后,岩原人的骨灰已经冒出一朵白色的岩灵花,而波轮人的骨灰依旧在那里。
说明任何土质都能让岩灵花生长,但必须通过岩原人的骨灰提供种子。
探知到更深一层,朔雀由衷地兴奋,如果要继续研究下去,需要借用波伦区的药房,那里有齐备的设施,采药师可以很快通过品尝、熬煮、沥水晒干等方法弄明白岩原人的骨灰里究竟有什么。
可如何进药房?
朔雀在集市上转了一天,买了身当地人穿的衣裳,斜跨袄,里面是纯色的打底。
衣铺的老板一边整理着架子上的衣服,一边打量朔雀的身段。
“你是宫里人吧?”老板问了句。
朔雀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宫里?我都不知道宫里怎么进去。”
老板对朔雀极好的身段挪不开眼,“你长得标志啊,可以入宫参选侍者。”
朔雀以前是波伦区的首领,自然知道侍者是做什么的,端茶倒水,杂扫潋衣。
如今,连侍者的选拔也要讲究容貌了吗?
朔雀低头笑了一下,想当初在遇到萧蝉以前,也是不知何为美丑,对所有侍者一视同仁,可在遇到萧蝉以后,朔雀当初在宫里便日日夜夜想念,恨不得把萧蝉变成笼子里的鸟,不让别人碰他一根毫毛。
老板看见朔雀脚上的鞋,是笨重的石鞋,穿石鞋,是岩原区的习惯,不禁提醒:“你穿这鞋可不对王的胃口,穿石鞋是岩原区的习俗,王连年征战岩原区,对岩原人是恨之入骨,你穿石鞋去参选,怕是选不上了。”
朔雀:“那我光脚去。”
老板:“我看你皮肤不好,要是脚不够美不够白,露出来让王看见,也迟早让你滚蛋,我这里有靴子,是蛇皮做的,王最喜欢蛇,你没听说过吧,王座上刻有九条蛇,蛇眼里燃着烛火,要是风吹过,把烛火吹灭了,那当时和王讲话的那个人就要被斩首。”
朔雀听着,觉得有趣。
老板把黑底缎面,上面缝着银色蛇身的靴子拿到朔雀眼前:“你穿这个,保证你能当选。”
朔雀一听,进宫的机会这不是有了,窃喜:“侍者进宫是做什么的,该不会去铲马粪吧?”
老板连连摆手:“铲马粪那活,哪轮得着你,你当了侍者,比铲马粪轻松多了,要是讨得王的欢心,你可就不愁吃穿,王在一天,你就享福一天。”
朔雀把靴子接过去,问:“多少钱?”
老板:“五克金子足够。”
朔雀眉头一蹙:“我身上没装金子。”
老板:“别的也行,银有没有?十克银。”
朔雀指着脚上的鞋:“石头算不算?”
老板失笑:“破石头……哼……”
朔雀:“这是墨琅石,你去打听打听,这种石头刀枪不入,和金刚石性能一样,还比金刚石更容易锻造。”
老板从朔雀手里把靴子夺走:“不卖了不卖了……墨琅石是岩原区的,跟你说了多少次,亏你还长一对波伦人的眼睛,迟早没人待见你……你身上那衣服也脱下来,没带钱,买什么衣服……”
朔雀本想着用岩灵花蒙混过关,可现在看,这里一切和岩原区沾边的东西都不受待见,岩灵花更别提了。
朔雀把衣服脱了,还回去,老板还不放过,继续骂:“穷酸样,还敢来店里买衣服,你牙都掉了几颗了,我早应该把你赶出去……”
朔雀赶紧溜了,没想到进集市买衣服,不比进宫容易多少。
以前没进宫这个说法,波伦区的人口也没有现在这么多,大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的人过惯了衣食无忧的生活,甚至去破破烂烂的房子里体验乞丐过的生活。
现在的波伦区,越来越像岩原区的王朝制度,但从集市过一趟,居民的生活反倒过的比以前热闹了。
衣铺的老板说经过选拔可以入宫,朔雀在集市上瞎转悠,走到离宫殿不远处,一行兵卫手持军刀,依次排开,过往的车马都要检验一番才能入内。
朔雀看见一辆车上架了一只两米高的笼子,笼子里囚了一只金色的孔雀,浑身的羽毛像洒了一层金子,脖颈高挺,棕色的眼睛机敏地转动,像一位高高在上的王后。
运送孔雀的车架先一步通过了兵卫的检验,朔雀跟在后边,步伐稍有迟疑,走一步,停一会儿,直到被兵卫叫住。
“你是干什么的!”
兵卫的嗓门高亢,在气势上压了朔雀一头。
朔雀心里竟有些紧张,塌腰弓背,一副疲劳相地走过去,问:“听说有侍者选拔……”
兵卫从头到脚把朔雀打量了一番,“你儿子要进宫?”
朔雀:“是我。”
兵卫:“你?”
两道鄙夷的视线扫过来。
兵卫:“你年龄太大了,不符合资格。”
朔雀:“那还有什么途径能入宫啊?”
兵卫又把朔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你是个能吃苦的,去试试武考,看能不能进来当兵卫。”
朔雀头一次听“武考”这个词,“现在当兵卫要考核?”
兵卫露出狐疑的神色:“你是哪个地方过来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想进宫?你脚上穿的是石鞋吗?”
朔雀当即把鞋子脱了,“路上捡的。”
兵卫倒吸一口凉气:“路上?哪条路?”
朔雀:“我从街市过来,看到路中央有双鞋子,我赤脚,刚好就捡着了……”
兵卫收敛表情:“知道了,你要参加武考,先去刑房报道吧。”
朔雀:“刑房在哪?”
兵卫:“宫殿东边。”
朔雀提着鞋子要走,又被兵卫吼了一句:“鞋子放下!”
朔雀把鞋子放到地上,展示手里再没什么东西,才转身离开。
兵卫看着朔雀的动作,心想:还挺熟练。
那双石鞋交到匠人府,由匠人们检查鞋上有没有痕迹或证据,“居民在集市上捡鞋子”这件事,也呈报给王,现年八岁的萧膊。
萧膊看见那双石鞋,瞬间想起昔日在岩原区和弟兄们一起玩“抢鱼头”的游戏,那时,爸爸还在,那日,是他见长大后的萧蝉的第一面。
萧膊对这件事采取了冷处理的态度:“一双鞋子而已,大惊小怪。”
兵卫觉得怪,前一阶段萧膊刚上位的时候,还要大力抵制岩原风俗,短短几天时间,就改口要冷处理。
许是王的年纪太小,心智不成熟,不知道朝令夕改的危害,想一出是一出。
萧膊正了正神色:“对了,萧蝉救醒没?”
兵卫:“这个……得问邳波……”
萧膊:“邳波今天没来殿内,说是因为武考的事耽搁了,我今天不问邳波,就问你,我要问你,那空荼粉有没有药可解?”
兵卫老实答道:“我不知道。”
萧膊:“连你们外出打仗的都不知道,可见这毒确实无药可解,传话给匠人府,让他们在半年时间里,务必研制出空荼粉的解药,否则,一律处死。”
兵卫感到震惊,再看王座上坐的小孩,越看越不像波伦人,那双蓝色的眼睛,仿佛已经萦牵着他的故土,操心岩原人的安危了。
萧膊觉得无所谓,储君只立了他一个,他只做他想做的事,他要把岩原人救活,把中空荼毒的人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