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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65 他吃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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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妹去往萧珩家的路上,抬头望向一成不变的天空,陷入怅慨中。
三妹的话极其有力量,二妹甚至羞愧难当,觉得三妹才是那个真正驰骋沙场的人,只不过命运使然,让她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娇娇。
三妹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自从上一次剪短,头发好像再没长出来过,短短的,齐到耳边,油到发亮,她又低头捏了捏胳膊上的肉,不是二妹那种松散的肉,而是结成小块的肌肉,皮肤上有一层茸茸的毛发,毛孔粗大,看起来像剔完毛的猩猩。
虽然没见过猩猩,但她听朔雀提起过,猩猩是最像人的一种动物,大脑也接近,就是粗犷无比,还很暴力,容易发怒。
和三妹待在一起,好比一只粗犷的猩猩,保护一个瘦弱的美少女。
二妹闭上眼睛,一瞬,想象到那个画面……
这种打击是巨大的。
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来到萧珩家门口,里面传出小孩的笑声,老人也在说话,听起来气氛祥和。
侄子醒过来了?
二妹着急冲进去,和朔雀撞在一起,一盆水倾倒回来,泼了朔雀一身。
二妹看见那水里漂浮着丝丝缕缕未溶的血迹,盆壁上还挂了一星半点。
朔雀露出的手腕,一只是紫色的,上面像溃烂了一样,连带一整条袖子都打湿了,另一只手腕是正常肤色,袖子下掩住了半截刀疤,血红的口子,像火山爆发后的山脊,沟壑里淤积着凝固的岩浆。
二妹只看了一眼,朔雀便缩回胳膊,把袖子盖上去,只露出两只手。
“来了。”朔雀招呼了一句,口气像长辈招呼晚辈。
朔雀的眼窝青黑色的,像长期熬夜,又干了重体力活,饱受凌辱和虐待。
二妹进了屋,一团漆黑里,两个老人坐在岩板上逗外孙,外孙趴着,两只手玩着一颗亮晶晶的石头,抬头发出“嘻嘻”的笑声。
这间岩屋采光不好,二妹只能看见几个人的虚影,其他地方,比如墙上挂什么,地上有没有挖窖,一脚踏出去会不会踩空……都看不清。
朔雀在门外洗好石盆,端进来,二妹闻到一股腥味,很难形容,不是鱼虾的味道,像血的味道。
二妹看着朔雀手里的石盆,大致猜到朔雀整日在泺姐家是怎么哄小孩的了。
像照顾三妹那样,用身上的血一点一点喂。
朔雀做事总低着头,也不看她,二妹喊住:“朔雀……”
朔雀抬头看着她。
“泺姐呢?”二妹问。
“出去了。”朔雀断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可能去抓吃的东西了。”
二妹摸索着一只凳子,抬到门口,坐下,看着朔雀在清扫墙上的灰。
朔雀用一个鸡毛掸子清扫,把一整面墙扫完,咳了几声,像闷在胸口里,牵连着血丝和痰液。
朔雀用随身带的帕子擦了一下嘴,低头看了一眼帕子,停顿了几秒,把帕子装回衣兜。
二妹猜,那帕子上有血。
朔雀抬头巡视了一圈,目光定在二妹脸上,“你没上前线吗?”
二妹摇了摇头,“没,还在休息。”
朔雀点了点头,拉过凳子坐下,自然而然地谈到另一件事上:“你是不是该嫁人了。”
二妹眼珠转了半圈,停在上眼眶,盯着屋顶一团漆黑的地方,想着朔雀只打扫了墙面,没打扫顶面,顶上要是结了苔藓和蜘蛛网,朔雀不就漏掉了吗?
真该多做事少说话。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找到对象了吗?”朔雀棕色的眼睛突然一亮,嘴角抬起来,“我可听说三妹已经和一个年轻的护卫小伙私定终身了,你呢?是想找个护卫,还是去波伦区找个兵卫。”
“你怎么知道的?”二妹不信。
“泺姐告诉我的,她弟弟,在矿场采矿石,偷了一块带走了,你猜带给谁了?”朔雀轻轻笑着。
二妹知道了,那块青金石不是三妹偷的,是三妹的情夫偷了给她的。
“偷东西,不怕被惩罚吗?”二妹脸色僵硬。
朔雀笑了笑,“要是罚了,三妹的老公可就没了,两人两情相悦,你忍心拆散他们?”
二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朔雀这张嘴,谁能说过他。
“三妹要是嫁出去了,屋里可就剩你和萧蝉两个人了,你不嫁,就要给萧蝉养老了。”
二妹没想那么多,只想随缘,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嫁,找不到,就一辈子不嫁了。
给萧蝉养老……萧蝉不食人间烟火,靠墙坐着都能坐一整天,需要谁给他养老啊?
泺姐从远处跑过来,提着裤子,一只粗圆的手举在半空:“不得了啦!”
朔雀站起来,给泺姐腾位置。
泺姐神情慌张,用粗壮的手推了推朔雀的胸脯:“萧逸,你认识不?睡过去了,和他儿子都睡得天昏地暗的,往身上泼水都激不醒他们,你能不能救?”
泺姐说着,瞥了一眼朔雀的手腕,意思明了,让朔雀割血救人。
二妹一听,焦急站起来,“萧逸在哪里?萧蝉去找过他了,他没在家,我们一直联系不到他。”
泺姐瞅了一眼二妹,“在哪儿不重要,现在人躺我弟弟家里呢,我大伯和伯母发现他们的,好心救了,这都多少天了,一点办法没有,两人中毒了,睡得如死猪一般,要再醒不了,我伯父伯母也收留不了了。”
朔雀听得仔细,听出来泺姐大伯家要赶人,萧逸是萧蝉的堂兄,朔雀不能不管,当机立断:“我去看看。”
二妹也想跟过去,被泺姐横出手臂拦下:“你别去了,好长日子没见你侄子了,好不容易醒来,正想和你这个姑姑亲近亲近呢,你去陪陪他吧。”
二妹一碰到这种难为人的话就不会了,泺姐虽然心思不正,但说的话也让二妹无法反驳。
二妹就站在那里,看泺姐宽厚的背影走得飞快,她看了一会儿,直到泺姐他们走远了,才重回屋里,融进一片漆黑之中。
朔雀跟泺姐到达18号位,是泺姐伯父伯母住的地方,他们的儿子冗雪喜欢三妹,偷拿了采矿区的两枚青金石,一枚给了泺姐,一枚给了三妹。
一进门,屋里扑面而来一股冰凉的气息,岩板上坐着两个老人,妇人佝偻着脊背,身形瘦小,老头手拄一根拐棍,立在地面,拐棍底下挨着一个男人,躺在地上,面部结了一层冷霜,怀里抱着儿子。
是萧逸。
朔雀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朔雀的脖颈处,仍有脉搏在跳动,又触到鼻下,只剩微弱的呼吸。
“还活着。”朔雀拍了拍萧逸的肩膀,用力晃了几下,“萧逸,萧逸!”
萧逸没有作任何反应,像沉入水底的一座冰石,浑身都是冰凉的,因为太久没有进食进水,导致体温骤降,甚至接近冰点,进入像河流冰冻的休眠期,永远沉睡下去。
泺姐两只手交叉握着,面色凝重:“不知道他喝没喝湖泊里的水,以前是小孩喝了会沉睡,现在大人喝了也一样沉睡不醒,也不知道地底下出了什么问题,真怕以后这里的岩屋也住不得,空气里也都是毒气,吸一口就昏倒了,再醒不来……”
朔雀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拇指大小的刀,在那条泛紫的胳膊上划了一下,红色的血滴沿着手腕滑到指尖,在指尖聚成圆圆的一滴,悬置了一会儿,掉落下去,跌到萧逸唇上,沿着唇缝渗开一条长而细的血线。
朔雀用两指捏住萧逸的脸颊,让他张口,又有两滴血水落进去,润湿白色的舌苔。
泺姐在一旁看得揪心,颤巍巍的声音飘出来:“你的身体里还有血吗?要是再给别人喂……”
泺姐的后半句隐没在空中,她本想说:“要是再给别人喂,我孩子可就没得吃了。”
坐在床板上的老头用拐棍戳着地面,点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年轻人,你不要你那条胳膊啦!”
朔雀抬头看了眼老人陷进去的眼窝,一双矍铄的眼睛闪着微亮的光芒。
“没事,我这条胳膊已经废了,趁它彻底坏掉之前,我还可以再救救这对父子。”朔雀说着,嘴角漫开释然的微笑。
老头眼神落在朔雀脸上,半晌,弯下脖子,凑过去问:“年轻人,你是跟着那群仆役一起来的吧?”
朔雀以为老人看轻了他的身份,凝视过去。
“那叫什么区,波伦……”老人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又点了点头,“波伦区,我差点忘了,年轻人,你是从波伦区过来的吧?”
朔雀:“是。”
“你们那个地方有好多好多大象,我们年轻时第一次去打仗,跟大象干上了,那象能听懂人话,还能团团把我们包围,用象蹄踩死人,一脚一个,我当时有二十多岁,第一次见那么大的动物,波伦区有灵性,那里的动物通人性。”老头说着,望向不知何处,舔舐着嘴唇,回忆过往,像眼前流动着当时的画面,眼里的光滢滢发亮。
朔雀心里被触动,两区的人民此刻能面对面交流,一个叙忆过往,一个静心聆听,仿佛做梦一样,朔雀知道自己会留下来,不会再回去了,便将自己知道的告诉老人,让他们对那片地方多一些了解。
“波伦区的人是最先发现象会沟通,才发现人脑也可以沟通,原住民从尊拜大象开始,书写了波伦区的故事,他们起先能听到细微的声音,有人以为是漂浮在空中的蝇蚁,后来越注意那些声音,就越能清晰感知,那声音是从空中传过来的,对面的人只用脑子想,而没有动嘴,那声音就自然而然地传进耳朵了。”
老人听完,摇了摇头:“我不相信那种事,我觉得象和人都是经过某种训练,最后达到相互配合的,如果能听到心里想的事,我现在怎么听不到你心里想什么?”
朔雀笑了笑,“人脑构造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天生就能听到,有的人要被某种毒素侵入血液,才能听到,这种毒素可以是蟾蜍,也可以是蛇,但尝试过很多次,还是蛇毒最有效……”
老人干脆摆手,表示自己不愿再听下去:“中毒了,人会死。”
朔雀:“波伦区的草药师已经调制出一种药,它既能解蛇毒,又不会影响毒素入脑后的作用,我知道说这些离岩原区太遥远,但来这里之前,我也没想到岩原区的人不用进食,不用喝水,甚至不用洗澡,就能生活得像波伦区的人一样。”
老人脸上露出淡漠的表情,脖子重新直起来,视线移向门外。
朔雀早已习惯了,岩原区的人还是当他们是奴役,无法做到平视,这点似乎很难改变。
萧逸的眉眼微微蹙在一起,过了片刻,他的睫毛打开,迎接第一缕光亮的时候,被刺痛了一下,重新闭上眼睛,缓了许久。
儿子从怀里醒来,发出啼哭,拳头嗑在牙齿上,表情扭作一团。
老头双手叠放着,坐在床边,惊奇地关注着眼前一幕。
“你的血,能让他们复苏!”老头发出一声感叹。
泺姐不停磨着双掌,看上去很焦急,她尝试张了几次嘴巴,想喊朔雀离开。
“朔雀……”泺姐终于叫出声。
“嗯?”朔雀回头,看见泺姐略带凶恶的表情,夹杂着吝啬。
她在宝贝自家奴隶的血。
“走吧。”泺姐扬了扬下巴。
朔雀手臂朝萧逸指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泺姐和其他岩原人一样,把他看做附属品。
朔雀表情黯淡了一瞬,又回头看了一眼萧逸,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朔雀看着地面崩开的裂缝,猜测投毒的人会是谁,如果波伦区派人来这里污染水源,那岩原区的人对波伦区仇视到底,毫不客气的态度也就说得通了。
泺姐走在前边,侧过脸,垂下眼眸,时不时瞥一下朔雀的胳膊,看那条泛紫的胳膊,上边已经有腐化的斑纹,纤细得皮包骨,像再挤不出一滴多余的血。
朔雀的血确实一点点变少,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枯黄,眼圈周围泛黑,新割开的口子,只能流出一两滴,再流不出更多。
泺姐担心自己的儿子又沉睡过去,忍不住问朔雀:“你的身体……还能支撑吗?”
朔雀从自己的意识里抽离出来,表情有些茫然,“我能支撑一阵,放心,我的身体很坚强,已经在岩原区生活这么久了,什么东西都能吃,只要续上一口气,就能活着。”
泺姐听见朔雀说“什么东西都能吃”,背上一时掠过一道毛飕飕的感觉。
朔雀什么东西都能吃,他吃人吗……
泺姐想起之前两个食人鬼,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把朔雀的血放干净,囤起来,放在自己家的地窖里,他的血越来越少,终有油尽灯枯的一天,要是不听她的,不愿意给她儿子奉献了,那她可就失去一块珍稀的血库了。
“泺姐,我想先回去。”朔雀表情很自然。
泺姐心里突突地跳着,怕什么来什么,朔雀果然要跑。
“你儿子已经恢复了,你们一家人能轮流照顾,应付得过来,我想先回去。”朔雀说着,注意到泺姐的表情开始变得狠厉。
“你回哪儿去?”泺姐冷冷质问。
奴隶是没有家的,朔雀有什么资格提条件。
“我想找找岩原区湖泊污染的原因……”朔雀说到一半,身上一阵寒意,他能感觉出泺姐想占有他的奴隶身份,眼神里在琢磨怎么把他扣下来,嘴唇里的牙齿也紧紧咬合。
泺姐眼珠转了一下,没说话,扬起头继续走着。
朔雀停下脚步,在泺姐身后告别:“泺姐,那我先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泺姐没理睬,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