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058 ...
-
萧逸蹲在不远处,听母子俩漫无目的地聊天,一阵疲意舔舐着耳朵,他懒洋洋地躺下去,侧身卧着,看着可达尔和儿子互动时的小表情,陷入温暖又缱绻的睡眠里。
岩洞口传来一阵窸窣的言语,可达尔把儿子抱进怀里,警觉起来,朝岩洞外探视。
那两个人聊天的声音越来越大,从一块遮挡视线的岩石后绕过来。
可达尔像浑身竖起刺的刺猬一样,往后飞快地退着步子,直到撞上萧逸。
萧逸从困倦中撕扯出来,眼睛尚不能看清楚眼前的情形,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
“带回去,献给王。”其中一个人说。
“模样确实长得像加斯莫王,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另一个人滑溜地说着,语气里带着笑。
萧逸又清醒了几分,护住可达尔,坐直身子,看见两个棕色眼睛的波伦人怵然立在面前,身后扛着大布袋,里面没装多少东西,身上披着长满尖牙的衣裳,灰色的,布满褶皱,像某种动物的皮。
萧逸从胸口摸出一把匕首,让可达尔靠在身后,自己挡在前边,高举着匕首,在空中乱划着。
两个波伦人向后一闪,躲过了萧逸的匕首,迅速把抓到的小俘虏扔进背后的口袋里,拉上封口,小孩的啼哭声在口袋里持续了几秒,继而化为无声。
萧逸的腿抖得厉害,因为愤怒,因为无法自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孩被侵略者掳走,萧逸发疯似地把匕首捅出去,捅向对方的心脏。
两个波伦人身手明显矫健,侧身避开,配合着将萧逸两条胳膊反箍在身后,将其压倒在地上。
“费劲!”一个波伦人倒过身,坐在萧逸背上,将其死死压住。
卡达尔两手背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根长而细的石英,透明色的,尖头很锋利,她双眼溢出一层薄雾,又克制地吞回去,抽出一只手,撕扯着自己的领口。
两个波伦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看着可达尔低贱又讨好的姿态,看着她的手剥开自己的衣服,胸口一点点坦露出来。
然后,那只石英插过来,正中一个波伦人的额头,从前额刺进去,从后脑穿出。
短暂的胜利,可达尔满脸喷洒着血迹,露出狰狞的笑,脖子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中,又痒又灼热的,像火焰吞没身体,她来不及杀掉另一个人,就瞬间断了气息,眼球向外爆出,嘴巴大张,死不瞑目。
萧逸反脚踢了那人一裆,他胡乱在地上抓着,抓到什么是什么,先抓起一抔砂砾,向那人撒去,又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毫无顾忌地砸在那人脑门顶,一下,两下,那人极度反抗,用带虎牙的嘴咬着他的肩膀,他彻底麻木了,在绝望中狠心,又一下,砸在对方太阳穴处。
剩下的那个波伦人也死了,满头满脸都是血,脚底在砂砾和岩石块上滑动着,滑到底,脖子折成弯角,头靠在一簇石英丛上,身体平躺着,一动不动。
萧逸回头抱住可达尔,用手指抚摸着可达尔布满血点的脸上,她睁着眼睛,带着尚未完成的夙愿,最后一口气还没咽下,痛恶地离开了世间。
萧逸泪水滑过鼻头,以前耳边难民的生死离别,在这一刻具象化,他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波伦区的暴殄天物的绞杀来得太快了。
他像在水里行走,耳朵短暂失聪,朝前走了几步,蹲下去,揭开布袋口,里面蜷缩着自己儿子的身体,身体下铺着一层白色的岩灵花。
不止一朵,有十五朵。
萧逸清点着岩灵花的数量,也在清点死去的女性数量,她们死后的灵魂不能安歇,被人偷盗和劫掠。
萧逸的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他用手臂一遍遍拭去。
他突然感觉这世上没什么在乎的了,如果不能死在杀波伦人的战场上,就死在清洗波伦区罪孽后的暮年里,他要看见波伦区的日落。
萧逸把儿子抗在肩上,面色麻木,再没想过怎么对人面带微笑,嘴角已经嵌在无法言说的哀痛和死寂里。
萧逸再也不会笑了。
护卫队吊起一座新搭建的巨大粒子束武器,他们在萧蝉的指导下,将区中心所有蜂窝房内的粒子束发射筒卸下来,改装成十人环抱在一起那么粗的炮筒。
“这是贵人守护岩原区留下的设备,我们现在付诸所有,拼死一搏,只为将波伦区永远打退,让他们永远不再进犯!”护卫队的一个成员激动地说,用手摸着炮口,擦拭着,见不得上面粘一点灰。
朔雀灰头土脸地站在那里,粒子炮的耀眼夺目将他的存在感全部削去,他左手举着螺丝刀,右手举着扳手,站在炮筒下晦暗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偶尔眨几下,浮动的亮点让周围人不经意地注视到,知道那里站了一个不起眼的人。
萧蝉坐在炮架上,看着粗糙的仪表盘,他用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知识储备,模仿先祖们建造的高能量喷射装置各部位的构造,完善了控制角度调节和方位调节的操纵杆。
一个被挑中的护卫沿着攀爬架坐上去,顺着萧蝉指的地方看去,认真听着设备如何操纵。
“两个摇杆配合晃动,左侧的控制前后,右侧的控制上下左右,表尺上的长针代表投射距离,仪表盘上的短针代表投射方位……”
远处走来一个头发凌乱、抱着孩子的人,脚步挪动得像机械傀儡一般。
“萧逸?”萧树看清楚模样,一种凄凉的氛围在四周蔓延,萧树很快察觉出不对劲,“可达尔呢,她没跟过来吗?”
萧逸停住脚步,没走到人群中,而是隔开一定距离,在所有人不解的眼神中,萧逸抱着儿子跪倒在地。
“萧逸!”
弟兄们上前扶萧逸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萧逸面色惨白,眼眶红肿,“我……想换一下,我上战场,打制兵器的事,交给别人吧。”
“你为什么突然想上战场,之前不是说要照顾家人,无暇把全部精力投在战争里吗?”萧树问,眼神扫过萧逸怀抱的儿子的脸庞,同样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我迁就可达尔的意思,住了,住了岩洞……”萧逸眼眶托着一颗泪珠,他舔了舔嘴唇,视线瞥向地面,“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她去那里的,我一直都是如此……”
弟兄们也一同跪在萧逸身边,从其闪烁的言辞里,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悲剧。
“波伦人……已经离我们很近了,我在岩洞里遇上他们,两个,挟持我的时候,把可达尔……杀害了……”萧逸舔着下唇,像永远润不湿唇纹里的干涸,托在眼眶的那颗泪珠终于滚落下来,滑过一道晶莹剔透的泪线。
在场的其他人涌过去,约有三百人,将萧逸围在其中,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心中杀敌的□□一点点旺盛起来,激荡着悼亡之夜。
朔雀站在阴影下,眼中不觉闪动着泪花,尽管压抑着不让过往的旧人旧事缠住当下的自己,还是会在众生沉默中想起那张薄削的脸,冷若寒霜的气息与他的热烈交织,缠绵悱恻,难以忘怀。
吉吉布尔也和可达尔一样,死在自己记忆里。
再也不会回来了。
萧蝉怔然停住,心中像缺失了一小块,丝丝缕缕地堵塞了他的神志,让他不自控地惆怅起来。
萧逸在地上跪了很久,围在周遭的护卫无声地陪伴着战友,对所有人而言,这是莫大的耻辱。
一夜之后,天空照常亮起,护卫的操练课业照常进行,萧逸也加入其中,打制兵械的人换成了二妹。
三妹负责照顾萧逸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侄子,所有男人都整装待发,准备奔赴边境线了,一向对战场神往的二妹却在屋里打制匕首。
三妹抓着侄子的手,走过来,坐在火炉旁边,看二妹并不熟练的技法,将一块匕首打成一块铁饼。
三妹眼睛翻上去,盯着心不在焉的二妹。
“很想吧……”三妹在旁边幽幽地说。
“想什么?”二妹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停下打铁的动作,眨了眨眼睛,眼睛里蹦进去一个火苗。
“想跟那帮男人一样,去见见粒子炮轰敌人的场面。”三妹勾着嘴唇,用一抹笑容勾着姐姐的心。
她知道,姐姐一定按捺不住。
“我答应了朔雀的,要在这里守着,地窖里还有几千件兵器呢,这些匕首,也要发给各户老人和妇女,我不能随意离开。”二妹吸了一下鼻子,不知是偷偷哭了,还是火焰和蒸汽窜进鼻子导致发痒。
三妹比谁都懂,姐姐需要背后有人推她一把。
“朔雀昨天吩咐的,是让你守住兵械库,如果有人来领防身的武器,就发给他。”三妹长吁一口气,落下肩膀,“这么简单的事,交给我做不行吗?你可以去保护你的朔雀啊!”
二妹眼睛低低垂着。
“去嘛!我见你在这里浪费材料,我也烦,好好的金属,你就敲成这样?这是什么,是碗还是碟子啊?等敌人来了,你把碗碟亮出去,对对方说,杀我之前先赏口饭吃吧……”三妹撑开鼻孔,两手作揖状,声音像水牛一样哞哞叫。
二妹眼珠滑过去,瞧见三妹那副样,真是欠揍。
“好啦!快走!讲个笑话也不笑,你已经变成没有梦想的咸鱼了!趁死透之前,去见见水面上的世界吧!”三妹朝门外推了一把姐姐。
侄子也学三妹的样子,推二妹的腿,姑侄俩齐心协力把二妹“扫地出门”。
“这包取水棉带上,还有几袋虫子,都是剥好的,本来是朔雀留给我的,他担心他走了,我没血喝了,急了会自己咬自己舌头,才给我备了一袋戒瘾的虫食,他太瞧不起我了,我就算饿死渴死,也不会吃这种东西的,送你了!”三妹往出一扔,挂起一张床单充当门帘,把姐姐拒之门外。
二妹望着那片破补丁弥接的门帘,误以为三妹讨厌自己。
走了也好,让三妹感受感受孤独的滋味。
三妹背身对着门,冲侄子竖起食指,发出一声“嘘——”
侄子两手叠在一起,捂住嘴巴,极度配合。
门外安静了许久,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朝门里逼过来。
“你怎么又回来……”
“来”字没说完,一张丰满的脸映入三妹的眼睛,宽广的额头,不相称的细柱鼻子,小嘴,肥厚红润的嘴唇,笑起来硕大的板牙,还有一副倒三角下巴。
这是萧珩的妻子,泺姐。
三妹很久没见泺姐了,再见时已觉得陌生,不仅喊不出“嫂子”的称呼,也说不出热络的寒暄。
“我来领三把匕首。”泺姐不停摩擦着手掌,眼睛挤成两道弯钩,盯着三妹笑。
三妹只觉得那笑太过谄媚,把下巴的两层肉都挤出来了。
侄子从一旁的桌上取来三把匕首,每把匕首都用布包着,侄子拿稳了递给泺姐。
“哟,这小孩机灵!”泺姐扫上三妹的脸,瞳孔骤然放大,“你的?”
“萧逸的,他去边境线了,我帮他看着。”三妹懒懒地说,坐到凳子上歇气。
“哦?他不是有老婆嘛,怎么不让老婆带?”泺姐问着不该问的。
三妹盯着泺姐那张笑眯眯的脸,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知情,三妹只想把真相说出来,让泺姐别不知天高地厚,提一些不该提的戳心窝的事。
“他老婆死了,被波伦区的人杀死的。”三妹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泺姐。
泺姐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嘴巴半张着,讶异了半天。
三妹有些后悔刚才对泺姐恶意的揣测,泺姐原来真的不知情。
“可惜了,没想到事态这么严重,要我说,那些发配各家各户的波伦奴就没几个长好心,早知道,我多放几个人的血,给我娃娃当奶酪吃!”
泺姐说得畅快,三妹听得矜持,毕竟已经下定决心戒血了,泺姐硬要把她馋血的瘾又给引出来。
泺姐说了半天,见三妹一副漠然的态度,知道自己热脸贴冷屁股,不被人家待见,左看右瞧,正准备回去,却看见一张布袋散开口,摊在地上,里面装着禁采的岩灵花。
泺姐心口揪起来。
因为打仗,岩灵花已成了战备物资,所有住户严禁采摘,只有护卫队成员战至最后,不到万不得已才能破例采摘取食,其他住户是碰也不敢碰一下的。
泺姐心思一歪,觉得萧家人欺负人,自己随便采,其他住户不能采,一朵岩灵花就是一条命,萧家人采起来没皮没脸的,这袋子里的岩灵花,看上去少说有五十朵。
泺姐嘴角咧到下巴,瞥了一眼三妹。
见了嫂子也不叫一声,一点礼貌都没有。
泺姐扭着大屁股走了,掀门帘时,手上劲太大,把门帘扯掉了,泺姐也不管,心里憋着火气,准备回去和萧珩说道说道。
三妹“啧”了一声,挂好的门帘,遮了光好睡觉,泺姐像和她对着干似的,非要弄下来,弄下来也就罢了,还不帮人收拾。
下回来,不让泺姐领兵械了,自己想办法去。
侄子呆呆地望向门口,看泺姐麻利抽脱的背影,又看地上掉落的那片门帘,表情冷冷的,严肃起来,像个老小孩,
三妹瞥过眼睛,招呼道:“到这里来!”
侄子走过来,靠进三妹怀里,依偎着。
三妹抚摸着侄子毛茸茸的脑袋,“真乖!”